2010-10-16

曾經/林夕,我們這世代最迷離的夢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本事文化《曾經》】

書名:曾經
作者:林夕
出版社:本事文化
出版日期:2010年09月29日
內容介紹:

這是你所熟悉的林夕,你所愛的林夕

現在我們可能是這樣看林夕的:

他是神,改變了許多歌手的人生,隻手撐起流行音樂半邊天。

他的詞,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我們藉之橫渡愛情末日,

霧色迷離中想起冰封在寒武紀的那顆淚滴,故事從那時開始。

故事開始時,林夕還是個初出社會的年輕人,還寄宿在大學宿舍。

他談戀愛,也失戀、看電影、行過香港大街小巷,

開始寫歌詞和專欄,為生活拚搏。

這裡的文字是林夕歌詞的前世。

他談愛情裡的暗湧,寫小王子是如何變成阿修羅。

他如何將一則又一則的流言錘鍊成傳奇,讓情人的眼淚都變成詩。

新書內容搶先看:

傷逝

如今每天都聽達明一派的〈傷逝〉,簡明重複的音符,回音校得很大很大,調子很低很低,令我想起痛苦可以很美麗。聽著,便很想一個人在房中央搔首弄姿,撥理頭髮,找一枝菸來燒,甚至,有吃大麻的衝動。

這樣做,會令本來醜俗的生活顯得美麗。而且還要趁早傷逝傷痛。因為是這個年紀,有什麼真正難堪的痛苦呢?不外是誰令我不快,誰使我流淚,誰阻了我前程,或者想一些死亡的陰暗問題,生活緊迫繁忙但意義短暫簡單。

因為是這個年紀,還可以胡亂哭一陣,把笑聲提高幾度,手腳亂舞,在不適當的時間笑或哭。旁人說是神經有問題,還可以增添美麗的聯想。一切還有年輕可以倚恃。

但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還可以這樣做嗎?他為將禿的頭苦惱。而真正的痛苦都萬分醜陋,不宜觸摸把玩。所以,要趕忙對將逝的年輕傷逝,不然再遲些時間,連傷逝也不再美麗了。

默契

約了他和另一批不大相識的朋友見面,口頭暫擬,並未作實那類。日期時間後來真的押後了,卻未及通知他,幸而(我以為幸而)未曾作實。

原定的日子和時間,我在街頭猛然醒起,他會不會就這麼呆站在約定地點呢?致電找他,不在家,事更可疑。只恨人來車往,線索中斷,一切錯失了的便難以

彌縫。更覺得每宗交往都夾著因緣。

原來他真的如期守候,他看著人來車往。致電他家,不在家,事更可惡。事後,他怨我不通知他改期,我笑他把未曾落實的當真,他怪我怎麼不在電話留言,

免他一場空候。是的,怎麼想不到留言,就是在那緊要的關頭想不到,想不到他會想到我會留言。於是便錯過。而默契是如此美麗又難求的字眼 —沉默地立了

契約。沒有語言寫出來,說出來,但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某夜四時多,電話猛然震起。我望著它,它的鍵盤像一環眼睛望著我,我們對望,如此星辰如此

夜,定然是他。我隨手拿起電話筒,聽見他,等在聽筒那頭。就是這樣。

下榻 

 

假如是聊天的電話,我一定會對著窗,望向很遠很遠的地方,這樣容易產生互相對望的感動。而我總會從聽筒設想對方的處境。坐的位置,光線聲音顏色氣味,朝那 一個方向,對某一塊牆說話。即使我從未到過他的家,仍是一廂情願地設想。不過,竟然如此。在這悶熱的夜,趁他家中無人,他帶我上去。原來電話放在很窄的甬 道旁,一條橫樑壓住這扁狹的閣樓。四周是紙皮橙箱,載書的。他睡的地方也擠滿了紙箱,每夜得一一搬起來,暫放在地上,才形成一張床。如此,睡眠便變成一種 堅毅的決斷,要睡了,才搬。我看見這樣黯然雜亂的攤子,面都灰了,因為難過的關係,很想說點什麼,但終於呼一口氣算了。 

 

醒醒睡睡之間,一箱箱搬來搬去,自有爽脆利落的好處(去旅行臨離開酒店前,最怕便是倉皇收拾攤放的細軟)。雖然家的感覺稀薄,但那一箱箱書轉輾來去,便可提醒安逸在床上的人,有什麼帶不走割不斷呢?家都是暫時的,只這堆書隨身下榻。

茶  

夜和我鬥夜,稿紙又和我鬥長力,這時候我便想起茶了。  

以前寫過不少有關茶的東西,都是迷戀於這個字這杯濃水的色相,便諸多感想聯想,意圖從中挖掘些超遠的意義,於是茶,愈沖愈神秘深不可測。  

其中一篇訴菊普:「普洱太苦澀了,凡人都樂於加添一些浮面的安慰物……要在茹苦前沾香,因香見苦……」以為很有哲理。  

有一首寫對飲的:「如果杯中的面容/浮著過早的悔倦/波浪似的皺紋/那也只因為茶色太濃/鏡裡映現更苦的真實。」以為很有深情。

還有很多類似的杯弓蛇影式敏銳,然而都是幻覺吧了。我幾曾和人對飲,幾曾看見在「杯中/蕩著/似是我的/你的臉孔」,主客浮一大白的模樣?  

在這枯涸焦灼的夜,一倒下去便又是無邊荒涼無限荒廢的睡眠了。茶不再是茶,肉體需要它的時候,我便忘了茶的筆劃,它只是一杯吊命的濃水,是鴉片。我選了最刺激的一款,泡老一點,儘管還是一樣深沉。它只是興奮劑。色即是空。

你想過我嗎?

要在茹苦之前沾香,因香見苦,由苦入甘,才合方寸,才耐再三細味,才有一種誘人的曖昧,才像人生,才像紅塵。

甲一天忽然若有積怨般對我說:「你在不快時想到我,在樂時又漏去我一份了。」想不到他竟然會這樣說,這不過是鍾玲玲一篇散文的話吧,他背得老熟,又套在我們身上。我這樣對他,他也禁不住好文章的誘惑,順口溜在我身上。

而其實我是很少在不快時找人的,你用最純熟的表達能力把苦事演述一遍,好了,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他不過多聽一個故事,多嘆息幾聲,知道這世界多一個人知 道你的不快,是不是便真的減輕了痛苦?出來喝幾杯好嗎?好。我們有時不過為了對方那一聲爽快的好,便覺得,啊,還有他。如果為事而煩,便想:有朋友便夠 了。如果為某人

而悶,便想:還好,有他。缺了甲便找乙,不外乎在轉移目標。即使立心要找人作洩氣對象,也不是乾手淨腳的事。找不著,四下立時更加灰暗。找得著,是他了, 又要試探對方是不是已經好好坐下來聽你的說話。有時甚至覺得把事情從頭說一遍,無疑又鬧大了一分,在心頭反復折磨還不夠嗎?

甲或者沒有這經驗:在房中一個人坐著,想著不快的事情,忽然就想哭,誰知那房間的冷氣壞了,一身是汗,手腳癢起來,不如就搬到廳裡坐在摺椅上,聽些淒涼的 歌才算,連眼淚都要選好地方才流。如果可以選擇,誰都寧願在一張潔淨點的床單上輾轉反側,再流一點淚在雪白的枕上吧。如果甲明白這個道理,即使只在苦時想 到他,又何必埋怨?萬一只在高興時才找他,不快的事又另找對象,那麼他又不過淪為一個不夠整潔的枕頭,又有什麼光彩?

何必怨何必爭?別人快和不快都想起你,自然自覺重要,那麼,別人快樂或者不快樂都因為你,豈不是更加重要?只怕又變成一個重擔了。我想甲知道,因為別人而 快樂,並非幸福,因為必然也因他而不快,正如喜樂時要找人分享或者苦惱時要找人分擔,都不是好事。人間有情,何必有情?你想過我嗎?想起又怎樣?

終於起舞/唯美的悼亡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九歌出版《終於起舞》】
2010/10/14

唯美的悼亡

你看
夜裡應該要有風的─
雄壯初嫩溫柔的挺入
狂妄表達濃濃吞吐的疼愛
直到激昂洶洶湧溢
你看

遠來整線細浪張狂
滾滾而臨然後變心
你自己都無法想像的這麼倏然
那晚,竟然是不起浪的一片黑

是時候嘩啦漲起
失憶的遺言散落了節奏 
須臾的簌簌淚聲就足以浮淹整個沙岸
淺淺

並非抗拒的默許被帶走或記憶 
還可以續留想像
使空氣靜止著
沒有一點流動

夜裡應該要有風的─
不然只有晚色
最是足以成為殉葬那年輕歲月的
唯美的悼亡

************

書名:終於起舞
作者:李東霖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0/10/01
關於《終於起舞》

《終於起舞》是李東霖第一本新詩集結,收錄詩作六十餘篇,以寫實直樸的詩風為主,也包含對社會與自我的省思,以及浪漫與幻想的囈語等作品。

作為二十一世紀新崛起的詩人,李東霖顯然帶有較諸其他人更為憂鬱的氣質。同為新世代詩人的波戈拉認為,李東霖的詩篇風格復古而且慎重。李東霖在詩中的情 緒,要不抽離,要不就令人感到無比深情;此外,他的詩作多半簡單輕短,但卻能夠負載深遠的喻意與感情的真味。行間的復古與字裡的孤獨,大概就是《終於起 舞》的情緒與樣貌了。

如果能夠搭配慢三拍子的華爾滋音樂來享受,讀著李東霖的詩,就像一名青春少年回憶著他曾學過的舞步,在房間獨自地慢慢地輕踩。讀著詩,你的心情與記憶也可以跟著起舞。

蘇軾電子書

http://cls.hs.yzu.edu.tw/su_shih/su_people/su_ebook/

2010-10-14

重新活過的時光【聯合報╱楊照】


——讀楊牧的《奇萊前書》、《奇萊後書》

我們藉「重讀」打破書寫的霸道次序,扭轉了大小輕重,挖掘出被忽視與被遺落的;類似的經驗,也可能存在於生活現實上……

圖/林崇漢

壹

德國小說家湯瑪斯曼在他的傑作《魔山》書後,有一段作者自述,其中提到了一項對讀者的「不情之請」:希望讀者不止讀一次《魔山》,能夠讀第二次。湯瑪斯曼 不得不帶點歉意地解釋:當然如果這樣一本書根本不能吸引讀者讀完第一次,那就遑論什麼第二次了。他的提議是針對那些受到吸引,覺得《魔山》夠深刻、夠有趣 的讀者,正因為他們慷慨地付出了時間,讀完一遍《魔山》,湯瑪斯曼特別要求他們再讀一次。

這是不是有點過分?《魔山》不是一本輕薄之書,排印得密密麻麻都還有八百頁的大書,讀者好不容易隨著湯瑪斯曼的敘述,經歷了瑞士高山上療養院中的種種思 辨,曲折的成長過程,讀到最後一頁,正「呼」一口氣恭喜自己完成了這樣一趟閱讀旅程,卻赫然發現作者如此鄭重其事地提出要求:「請再讀一次吧!」該做何感 想,又該做何反應?

湯瑪斯曼當然猜得到。所以接著他筆鋒一轉,講起了音樂。說他的書寫一貫和音樂接近,寫這部小說他很認真地稱之為「composition」,意謂著其精神 其過程,更類似於創作一部音樂作品。為什麼是音樂?因為聽音樂的人,對於自己有興趣的樂曲,不會只聽一次。他會聽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渾然忘記自己到底聽 第幾次了。

湯瑪斯曼試圖藉由聽音樂的經驗,合理化他對讀者的閱讀要求。為什麼我們會重複聽同樣的音樂?因為只有熟悉了曲子的基本旋律、曲子的基本走向,我們才開始有 餘裕聽見更複雜、更深邃的其他元素。我們會聽到支撐旋律的和聲;會聽到調性的移轉變化;會聽到若隱若現,呼應對話的其他聲部;會聽到前後反覆出現的規則, 或規則的破壞;會聽到巧妙設計的順序,也就是樂曲的結構。這一切不會、不可能在第一次聆聽時就浮現上來,剛接觸時,我們只能忙著接應一個接一個湧來的音 符,感受況且不暇,何來思考之從容?

湯瑪斯曼提倡的,不完全只針對《魔山》,只針對自己寫的小說,而是一種具備普遍意義的,看待有情節有轉折變化的文本的態度。一種「重讀」的態度。第一次讀 者必定追求,往往也只能追求,那人物的遭遇、劇情的開展與收束,以及將要到來的下一頁的懸宕,那是我們「初讀」的經驗,也是「初讀」最大樂趣之所在。不可 能在「初讀」時就能照應、照顧到語氣、文字、細密埋伏的象徵、描述與動作的互動或互抗,更不可能一邊讀一邊迂迴溯源。

「初讀」的經驗中,作者占有極大的權力。讀者一般只能順應著作者的安排,做單向的閱讀。這「單向」,不但是作者表達、讀者接收,更重要的是,讀者全盤接受作者安排的方向,從第一頁開頭,經歷第二頁、第三頁,如是乖巧且安心依循,直到書的最後一頁、最後一行。

書寫,如同自然的時間,有著強悍、霸道的單一方向。至少到今天為止,文字的寫作與閱讀,基本上還是建立在不破的共同時間性上。一幅畫、一座雕塑、一棟建 築,我們可以從不同角度、選擇不同路徑接收感受,然而,文字牢牢設定了嚴整嚴格的秩序,第一字到最後一字,歷歷可數,其形式基本上是拒絕被人隨意更動的。

像音樂,時間性的藝術,或者應該說,更像自然流蕩的時間本身。前一分鐘過完了才來後一分鐘,沒有可以顛倒錯亂的商量餘地,而且前一分鐘與後一分鐘形成的不 是簡單的並列關係,而是必然的內在邏輯關係:前一分鐘作為後一分鐘的前提;後一分鐘的現實,植基在前一分鐘上;前一分鐘所存在、所發生的,是後一分鐘所有 一切的前提;前一分鐘彰示後一分鐘。如此歷歷因果連結地淌流,湯湯而去,永不休止,而且,永不可逆。

書寫和自然時間在順序安排上的平行特色,讓我們很容易從時間映照書寫與閱讀,以為那也同樣是不可逆的。以為書寫下來的文字,同樣存在著那樣森嚴的前後邏輯 關係。前面的文字鋪設了我們理解後面文字的條件,如此一路而去,閱讀中,我們就從最開始的無知,慢慢累積理解,直到終結於書末時,消解了無知,變成了面對 這本書的「知者」。

我們以為,習慣地以為,這樣的閱讀經驗,也是不可逆的。從最前面讀到最後面。但湯瑪斯曼提醒了我們似乎該嘗試設問:真的嗎?這樣的書寫與閱讀安排上的不可 逆?檢驗設問的關鍵,就藏在「重讀」中。在時間性上,「重讀」是個弔詭的經驗。「重讀」開始時,我們已經走到過終點了。那個起點不再是原來的起點,至少已 經徹底失去其原有的天真無知。重新站在書頁的起點上,書寫內容失去了陌生的威脅與誘惑。我們已然知曉那些書頁裡有了什麼,如果第一頁是前提、第二頁是結 論,那麼看到前提的同時,我們早已明確掌握了結論。

如此一來,前提就不再是前提,結論也不再是結論。那個邏輯的關聯架構,隨著時間前後並置而被打破了。這正是「重讀」最重要的理由,也正是「重讀」最大樂趣所在。

我們不再受作者書寫順序的拘執了,也不再受到那線性時間序列的限制了,取得了一種特殊的自由。我們可以跳躍地組構自己的邏輯互證或互詰關係。本來寫在後面 的情節、角色、景物,在「重讀」中可以倒過來燭照前面文字的意義,發現原來在前面就藏了些什麼「初讀」中被我們忽略的線索、伏筆、互文、象徵或矛盾。

只有在「重讀」中,或說只有從「重讀」開始,讀者才取得了真正介入的機會。那權力有了巧妙的逆轉,讀者超越了作者的安排框架,開始進行或自覺或不自覺的重 組。在開頭的歡樂中不祥地「預感」終局的悲涼,因而對那第一次閱讀中不疑有他的歡樂有了深沉、黑暗的距離。也許是由於後面的豁然開朗,而對前面的種種折磨 有了一種安心的忍受,甚或嘲弄,對角色、對作者,以及對曾在閱讀那折磨時緊張、哀慟的自己的嘲弄。

明明是同樣的文本,然而「重讀」卻必然帶來不一樣的經驗。重者輕之,更重要的往往還在輕者重之。「初讀」中隨時念茲在茲的劇情變化、人物遭遇,愛情是否得 有結果、死亡與災難何時降臨,所有這些,在「重讀」中悉數失去了幻影光芒,退化成僵硬無聊,也就絕對不會改變的事實。相對地,許多「初讀」時乍見下全無光 澤的細節,一個動作、一道眼光、一句閒言,突然如浮雕般昂然逼在目前,令我們驚悸,那驚人的豐厚意義,那更驚人的前次閱讀時不可思議的忽視。

正因為我們知道了結局,正因為我們看到了全貌,細節就用奇特的方式擴大增長了。

貳

1949年國共內戰打得如火如荼,河南的一所中學,看看局勢不對,決定仿效抗戰時期的做法,遷校到廣西去。

出發那天,學生們齊聚學校編組成大隊,前一天家人已經仔細打點了他們的長途行李,將銀圓小心縫進外套內裡,用棉被包裹捆扎了一些冬夏衣物。臨走前,放不下心的媽媽們還是都趕到學校來了,跟半大不小的孩子們做最後的叮嚀。

其中一個媽媽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沒備妥,匆匆對兒子說:「我到藥房買些上清丸,等會兒大隊走過藥房前面時拿給你。」媽媽走了,一會兒,大隊出發了,然而臨時有什麼其他考量吧,出城的路線改變了,沒有照原訂的從藥房門口經過,那個男生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母親,一輩子。

這是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裡,透過瘂弦的口述回憶記錄下的一小段故事。讓人讀了難過。彷彿看到那個捧著上清丸等在藥房門口的媽媽的身影,怎麼等都等 不到兒子,一直到永遠閉上了眼睛。更令人難過的,是體會到兒子的心情變化。離開的那一刻,知道大隊走了另一條路,他心裡大概不會有什麼強烈的感覺,甚至可 能還慶幸因此省了一段在眾目睽睽下讓媽媽將上清丸塞入懷裡的尷尬。他絕對不會知道自己剛剛錯過了一生中,最後一次看到媽媽的機會。

什麼時候他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感到痛?到達廣西後又倉皇上路,輾轉到了台灣時?知曉大陸淪陷時?發現自己已經三年沒有回家見到媽媽時?五年、十年、二十年?屈指一算,媽媽的年紀隨時可能離開人世時?

那種痛,跟其他痛苦都不一樣。非但不會因時間流逝而跟著淡化,反而隨時間而越來越痛。越來越害怕,難道真的就這樣錯過了媽媽?那一錯過,難道就成了永恆? 最痛的,是如果進一步想,就算當時大隊沒有改變路程,經過了藥店、拿了上清丸,其實也無法改變從此流徙,與媽媽天涯一方的長久等待,以及最終等待落空的結 果。這些,離開的瞬間絕對不會知道,絕對想不到,只能、只會在時間中一點一點開展,一點一點折磨。

這是一個鮮明的例子,細節因為結局、因為知道了結局,而徹底改變了意義。發生的當下,那是一件多麼細瑣的事。錯過了藥局前面的媽媽,如此而已。細瑣變得巨 大,緣於那一錯過成了終身的錯過,或說,終身最後的錯過。事件的意義不是在當下時間中決定的,真正的決定一刻來臨,其實是確定再也見不到媽媽了,那時,錯 過的終極性,終極的遺憾龐然昂立,再也躲不掉了。

這是一個刺骨的例子,不過,卻不是出於書寫,而是出於歷史與生活現實的例子。原來,書寫和生活現實,還有可能從相反方向構成另一組平行。我們藉「重讀」打 破書寫的霸道次序,扭轉了大小輕重,挖掘出被忽視與被遺落的;類似的經驗,也可能存在於生活現實上,因為我們有記憶、我們有整理經驗與記憶,不一樣的策 略、不一樣的工具。

生命本身,當然是按照線性時間發生的,前者永遠在前,後者永遠在後。但是人的強大記憶能力,卻有辦法,也總是不歇止地在調整、在搬弄原有的物理時間順序。我們不會總按照發生的時間進行記憶。記憶通常是跳躍的,也通常是任意組合的。

只是絕大部分人絕大部分的記憶,沒有自覺的意義探尋。就是跳躍進行,就是任意組合,過程中沒有思考的介入,因而也就不會在其中產生如同「重讀」般輕者重之、重者輕之的鏡頭轉換與意義浮凸。

(上)


——讀楊牧的《奇萊前書》、《奇萊後書》

「我以為我可以重新來過,無窮盡的開始,結束,又開始。」這簡短的話,幾乎就是「奇萊前、後書」的創作宣言……

圖/林崇漢
叁

《奇萊前書.序》中,楊牧寫著:

……曾經有過的那些氣味和聲音必然是曾經有過的,卻可能在我們不經意的時候,在一種沉湎的疏離狀態裡,逐漸淡去,歸於遺忘。或是因為心神過於耽溺 追求的概屬有形,或是因為意志屢次猶豫在路歧,我曾經往返ㄔ于,幾已頹唐放棄,雖然確切感知它飄浮,震動,存在我懷抱深處;又似乎本身就具有一種消彌意志 的力量,解除我心神的武裝,若是我不謹慎提防,隨時以果決的心去試探它,碰觸它。在一段長久的時間裡,我就因為擁有這樣的祕密而內疚,甚至在我們已經習慣 於使用文字去摹寫大自然和人情內外的塊壘,痕跡,為愛與同情,為悲傷,可憐憫的災厄,美,缺憾,為偉大的和卑微的尋到共同與殊異,嘗試下定義的時候,我還 是遲疑著,雖然我知道我不願意枯坐等待那些就此消失無形,使一切必然化為偶然。

這一大段話在表白什麼?

表白了隱藏在這些自傳性散文書寫背後,最根本的動機。那是試圖保留在生命中從許多角度、累積許多經驗,沒有辦法得到一般「書寫正當性」的題材,「曾經有過 的那些氣味和聲音」。缺乏「書寫正當性」,因為「那些氣味和聲音」不能現身為大自然和人情內外的塊壘,痕跡,不能提供愛與同情、悲哀、災厄、美、缺憾的定 義,換句話說,因為它們如此瑣碎,雖然必然存在,存在過,若不加以小心迴護,便很可能化為偶然消散無蹤。

而如何讓必然不至於變成偶然?楊牧有很明確的答案:「我收斂情緒,沉思,仰首:奇萊山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北望大霸尖山,南與秀姑巒山和玉山相頡頏,永遠深情地俯視著我,在靠海的一個溪澗蜿蜒,水薑花競生的,美麗的沖積扇裡長大的,揮霍想像,作別,繼之以文字的追蹤,而當文字留下,凡事就無所謂徒然。」

是的,以文字記錄,將原本缺乏「書寫正當性」的瑣碎靈光片段以書寫給予其永恆存留的必然。這不是遊戲的悖論,而是真實、具體的選擇,書寫也有著讓輕者重之的關鍵力量,影影綽綽無法捉摸以致之前未寫的,唯有靠現在書寫才能將之固定,使之確立。

這個絕非遊戲的悖論,使得書寫時間橫跨二十年的「奇萊前、後書」有了異於一般回憶懷舊的策略與方向。這絕對不是隨記憶回到過去的現場,將那樣現場延遲多年後原本抄錄。先別論這種抄錄是否可能,而是楊牧在創作上先就否決了那是值得探索追尋的一條路。

如果只是那樣「回到現場」,那麼瑣碎片段仍然只能以瑣碎片段的本質被記錄下來,不能給予其存留的內在價值,就只是矮化弱化了書寫,無助於還原那必然曾經有過經驗的「必然性」。

「回到現場」的時間感,是類似於「初讀」那樣線性的時間,只是多了一層摺疊。楊牧要追求的,是遠比這樣複雜蜿蜒歧路橫岔,臨界於迷路恐慌邊緣的時間。楊牧自述:「起 初我要求自己,無論任何時間都必須以為除了眼前進行的這一件工作,還永遠從事著一未完,待續的系列,所以任何階段的任何一冊詩集都不僅只是那一階段作品的 合輯,鬆動的人情世故和偶然的草木蟲魚,而必須是統攝於我一般構想中有根據,可以證明或影射的有機因素,相互關連,彼此牽制,務使一階段的心智走向能通過 此一生物性的結合或分解,更形周延、明確,與其他時空下的思維模式互通,進一步交叉詮釋,朝向一未完成的和諧。」(〈中途〉)他對自己書寫時間層疊交錯,嚴謹如此。

還有更複雜的時間想像:「如何將最初的時間A與後來的時間B對稱排比,時間A指剛進來的時候,經過一段漫長的雨季,終於等到下一個似乎饒有陽光的 午前,走進院子,這樣四處看著,觀察著……都看見了,把那些一一封存,還來不及以文字捕捉,確認,固定在紙上。這樣封存到記憶裡,脆弱的記憶,強韌的記 憶,想必曾經挪出如此大小的空間讓我當年的發現寬容地安置在那裡,經過我從不懈怠的心神加以展期氧化,轉變成為零散的意象,在時間B隨時不斷的召喚中,終 於成熟為詩的幻想。我懷疑當我下筆的時候,我殷殷展開的是當年在時間A的遭遇,來不及記載的那些意象,但因為事實上都已經到了時間B的世界,也就不只是意 象而已,卻由幻想的種類直接演化為詩,獨立而堅實,毫不游移的主題。」(〈破缺的金三角〉)

所以他同意、甚至信奉柯律治的想像力結構論,尤其重要的是基本與次要想像力之外還有「所謂的幻想,指那些從時空秩序釋放出來的記憶──……這所謂的幻想其實與一般記憶相同,素材全屬現成,通過聯想法則即可獲取;換言之,這些不妨看作是詩的機括或零件,精巧的思考邏輯,概念,暗示,和這裡提到的聯想等物,我說,正是古來極稱的神思……」(〈破缺的金三角〉)

記憶與幻想有著「神思」為其共處的曖昧領域,這是不可忽視的重點。於是在一長段近乎後設對書寫記憶此事的觀想上,楊牧明確,或該說更加曖昧地說了:「我一一記載那些,彷彿敘述著所有的實際,但我寫下的從來就不是我看見的,不是當時,不是即臨。我寫的不是我真正看見的,不是當時即臨。/我寫的不是當時即臨。」「不是當時即臨」,堅持反覆,如是者三。

「我以為我可以重新來過,無窮盡的開始,結束,又開始。」這簡短的話,幾乎就是「奇萊前、後書」的創作宣言。楊牧寫的,不是生命第一次 即臨所看到所感受的,他是用書寫重新活過那生命的時光,如同「重讀」,也像重聽已經熟悉了的音樂。他已經走過那時光旅程,也就已經知道了後來,不會也無需 有「後來呢?」了。他要的是循環交疊的「重新來過」,將那記憶與經驗叫喚回來,貼入身體,用已然明知後來結局的洞見與憊懶,重新選擇,重新經歷。重來的時 光,當然不會和前一次一樣,也沒有道理和前一次一樣。

當時即臨,充滿不確定,充滿期待與恐懼。期待什麼、恐懼什麼,就只能看到聽到與那期待那恐懼有關的訊息。那是不自由、極其有限的,那更是被因果時間裹脅綁架的視野。

肆

「奇萊前、後書」中,楊牧以皎然的後見擺脫了因果時間,改以結構時間,錯雜交疊時間重新檢視、體驗這些記憶。讓自己重新走入東海校園,知曉自己和那大肚山光景關係後,創造性地檢選初見東海的印象。「…… 進入校園,其時還不見路邊有什麼燈火燃起,但感覺一種暮靄的氣息,就在進入校園那一刻特別顯著,甚至好像那氣息也才剛布置好,讓我適時進入。……其實這小 河和樹木都是用心疏濬,栽植才有的。這樣寓不平凡於平凡的設計,誘使我們想像或期待,有一天當鳳凰木成蔭,夏天裡紅似烈焰的花朵簇擁盛開枝梢,落在水面, 復與漣漪皆逝。到那一天,我必然早已離開了……」

這樣一段話,動用了多少往復時態?從「其實」以降,就不再是剛進校門一刻會有的感受了,摻雜進了後來的理解,然後不落痕跡地一跳跳到了那假設想像中的未來,鳳凰木成蔭而人已畢業離開。這種時代的錯落,還不止於此,接著:「約麼就是四十年或者更久遠以後的事,我若是回來;即使不回來,我也將記憶這初識即刻,為這一些逐漸稀薄的影像和聲音,為它,屬於那精神的,或者完全屬於感官的頭緒。」時間在跳躍,跳到了更遠的未來,既是過去的投射想像,也是現在書寫的回歸。

繁複層疊,總是複雜如是。

我們不能、不該追問,「奇萊前、後書」中,那麼久遠的經驗,久到楊牧五歲時,1945年,為什麼留有如斯細節如歷的記憶?如何可能?相反的,正因為久遠, 現實時間上退得如此遙遠,讓楊牧已經看遍看透了變化的來龍去脈,所以他能用寫作的時間B進入那半個多世紀前的時間A,不是作為一個五歲小孩,而是一個感官 充分開發的成年人,重活一次那段時光。

湯瑪斯曼真正在小說技法上實踐「重讀」概念的,是晚年的傑作《浮士德博士》,書中他創造現實生命「重活」氣氛的方式,是完全去除小說的懸疑性,往往在前一 章的結尾他就將下一章要描寫的最戲劇性變化,先一言帶過。他的敘事者,早已知道一切,他也不掩藏他所知道的,不欺瞞讀者來創造懸疑效果。這樣的小說還能成 立,因為讀者了解那種回頭重活時光的層疊經驗。

楊牧也從不假裝生命裡有什麼懸疑。再臨的時候,真正的懸疑不在任何行為、活動上,而在於思考、感受,一切都已經知道的生命材料,原來還可以不斷被活出新的 意義,開發出永不枯竭的感受,將之化為文字,最終文字本身顯現一種超越時間並含納時間的多元結構,我們再也回不去那單純、線性的自然時間裡了,當然,也不 會有任何衝動想要回去了。

(下)

※延伸閱讀》
‧重新活過的時光(上)

【2010/10/13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10-13

如何改變世界:社會企業家與新思想的威力

如何改變世界:社會企業家與新思想的威力
‧ 作 者: (美)伯恩斯坦著,吳士宏譯
‧ 出版社:新星  出版日: 2006-4-1
‧ I S B N:9787802250321
‧ 版 次: 1
‧ 印 次:
‧ 規 格:平裝 337頁   





內容簡介


商業企業家以經濟而言意味著什么,社會企業家對社會變革就意味著什么。戴維‧伯恩斯坦寫道:他們是那些為理想驅動、有創造力的個體,他們質疑現狀、開拓新機遇、拒絕放棄,最后要重建一個更好的世界。
《如何改變世界》講述的就是這些卓越個體——有些來自美國,其他剛來自從巴西到歐牙利的許多國家——引人入勝的故事,為民營部門提供了一本“卓越指南”。 在美國,一個叫J.B.施萊姆的男人幫助了數以千計的來自抵收入家庭的中學生進入大學。在南非,一個叫維洛尼卡‧霍薩的女人發展出一種以家庭為基礎的艾滋 病病入護理模式,改變了政府的衛生醫療政策。在巴西,因為法維奧‧羅薩的努力,數以十萬計的邊遠農村居民用上了電。還有美國人詹姆斯‧格蘭特領導和“行 銷”了一場全球兒童免疫運動,挽救了2500萬個生命,也因此為自己樹立了聲望。再還有美國人彼爾‧德雷頓,他創建了一個自愿者基地“阿育王”——資助和 支持了這些社會企業家,以及千余個像他們那樣的人,將它們的思想威力撒播到了世界各地。
這些非凡的故事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沒有被媒體大量報道的巨大變革:環顧世界,社會中成長最快的部分是民營部門,同時數以百萬計的普通人——社會企業家們—— 正在越來越多地涉足到政府和企業已經失敗的地方去解決問題。正如其標題所顯示的,《如何改變世界:社會企業家與新思想的威力》要告訴我們的是,憑著決心和 創造精神,個人也能夠創造出非凡成就。對那些追求在世上留下一個正面印記的人而言,這即是一本激勵讀物也是一本無價的行動指南。它將改變你看世界的方式。

作者介紹


戴維‧伯恩斯坦,一位擅長社會變革題材的作家。他的第一本書《夢想的價值:孟加拉鄉村銀行的故事》獲得了Harry Chapin傳媒獎的第二名,并因其在新聞領域的出色表現,入圍紐約公共圖書館圖書獎,他有多篇文章發表在《大西洋月刊》和《紐約時報》上。


目錄


鳴謝
譯序
社會企業家及組織全球分布圖
第一章不懈的人們
第二章參天大樹萌發于小小橡果
第三章我腦海中的燈光亮起——巴西的法維奧‧羅薩:鄉村供電
第四章鋼鐵意志與如磐決心——英格蘭護士弗洛倫斯‧南丁格爾
第五章一種意味深長的力量——美國的彼爾‧德雷頓:氣層
第六章為什么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第七章1098兒童熱線——印度的杰魯‧比利莫利亞:保護兒童
第八章社會企業家的角色
第九章你算是個什么母親——匈牙利的伊麗莎白‧塞凱爾斯:幫助殘疾人生活
第十章他們是否真正地沉迷于他們的理想?
第十一章若想將世界安排有序——巴西的薇拉‧科爾代羅:保健改革
第十二章探尋社會企業領域之卓越
第十三章才華就在那里——美國:J.B.施萊姆:升學之路
第十四章阿育王——全球拓展
第十五章必須有所作為——南非的維洛尼卡‧霍薩:照顧艾滋病人
第十六章革新型組織的四路實踐
第十七章這個國家必須變革——印度的賈維德‧奧貝迪:殘疾人的權利
第十八章成功的社會企業家的六種品質
第十九章道德必須與能力共進——美國的詹姆斯‧格蘭特:兒童生存革命
第二十章藍圖復制
第二十一章 結論——民營部門的涌現
跋
資源指南

編輯推薦


被編入這本書的社會企業家屬于那至關重要的一代人:他們是獨立的、有創造力的領導者,他們在美國以及人們最需要幫助的世界各地,點燃了社會變革的火花。在未來,我們會聽到更我關于他們的消息。
——比爾‧布拉德利(前NBA籃球明星,新澤西州民主黨參議員)
人類的進步總是由那些尋求一個更好的將來、并將他們的生命傾注到實現這個允諾中去的夢想家們所推動。憑著勇氣和決心,這些社會企業家無所畏懼地迎接這個世 界上最艱難的挑戰。伯恩斯坦給我們提供了一份最珍貴的禮物:一部關于希望、勇氣和力量的書——正是憑借這些,那些卓越的男人和女人改變了這個世界。
——杰夫‧斯克爾(斯克爾基金會董事長兼創始人,eBay創始人之一)
戴維‧伯恩斯坦的這本書將觸動許許多多個思想和靈魂。我希望它能得到最廣泛的讀者群。沒有民間社會的努力和活力,今日世界所有發展需求之實踐都將因不平等的存在而受挫,尤其在那些發展中國家和社會。
——阿米尼奧‧弗拉加(巴西中央銀行前行長)
如此振奮人心、給人啟發……
這些社會企業家的故事將鼓舞和激勵許多人——那些尋求創建一個更好的世界的人。
——納爾遜‧曼德拉(南蠣黑人解放運動領袖,南非前總統)
   在美國,一個叫J.B.施萊姆的男人幫助了數以千計的來處低收入家庭的中學生進入大學;在南非,一個叫維洛尼卡‧霍薩的女人推出了一種以家庭為基礎的艾 滋病病人護理模式,改變了政府的衛生醫療政策;當然,最著名的故事是,在孟加拉,被稱為“窮人的銀行家”的尤努斯通過向赤貧的人們提供小額貸款,幫助無數 窮人實現了個體創業,也為自己贏得了2006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這些非凡的故事揭示了,一股新的力量——社會企業家——正在崛起。與商業企業家不同, 社會企業家尋求的回報并不是利潤,而是在教育、環保、鄉村開發、扶貧、人權、醫療保健、助殘等領域的進步。在越來越多政府和企業效率低下的地方,社會企業 家將發揮作用。這是一本感動我們的書,但更是一本展示希望、勇氣與力量之作,它告訴我們:如果世界需要改變,人類社會并不缺乏實現它的道德資源和聰明智 慧。
——中華讀書報

2010-08-30

一生懸命寫作的背影

位於琵琶湖畔的石山寺。
陳銘磻/攝影
由良弁和尚於西元八世紀中葉創建的石山寺,依山傍水的坐落在大津市伽藍山和瀨田川之間,我和孩子們從新大阪搭JR線到石山寺站,再轉乘公車抵達石山寺。

聳立在石山寺境內,安放有如意輪觀音像的正殿本堂,與西元十二世紀末,由當時的統治者源賴朝下令修建,祭祀釋迦牟尼等諸神佛的多寶塔,以及保存良好的東大門,都被列為國寶級遺產文物保護。

這一天,寒冬偶現的日光輕柔的鋪灑在石山寺,我和三個孩子漫步登上寺苑的碎石步道。冷冷二月天的石山寺,淡淡的灰雲遮蔽天空,使得陽光無法順利穿透雲層;迂迴走在曲折

為紀念詩人松尾芭蕉而建造的芭蕉庵。
陳銘磻/攝影
的山徑,所見伽藍山看起來顯得特別荒蕪,滿山遍野的吉野櫻樹,僅留繁複的枯枝在冷風中靜靜向四周伸展,等待春來花開。

經過紀念俳句詩人松尾芭蕉而建造的芭蕉庵,沉寂的矗立在多寶塔另一邊,我上山來的主要目的,其實就只是為了一睹聳立在山腰間源氏苑的紫式部雕像,以及紫式部在一千多年前,來到石山寺,構思和撰寫世界文學史上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的寫作地「源氏の間」。

石山寺的櫻花廊道。
陳銘磻/攝影
歿於西元1016年的紫式部,是日本平安時代傑出的女性文學家,出身貴族文人世家,父兄都是漢詩與和歌的專家。本姓藤原,名叫藤原香子或藤原則子的紫式部,幼年時跟隨父親學習漢學,通曉音律和佛典。

1004年四月,紫式部喪夫寡居,同年秋天開始寫作《源氏物語》,這部書以平安王朝為重點背景,描寫宮廷人物的心理、愛情、權勢爭奪,用筆細膩,文字典雅,情節曲折。太平洋戰爭期

石山寺的紫式部雕像。
陳銘磻/攝影
間雖曾一度被當局斥為有違倫常的淫書,後經學者提出詳實的見解與論述,才得以讓這冊鉅著重見天日,登上中學生和大學生的教科讀本中,不僅被認定為日本的經典國寶書籍,同時列為世界最早的長篇小說,對往後日本文學的影響深遠。

站在「源氏の間」前,凝望三十六歲時受召入宮侍奉一条天皇的中宮藤原彰子的紫式部寫作塑像,以及站在她身後,看來像是侍女服侍在側的沉暗幽房,竟憶

紫式部的寫作塑像。
陳銘磻/攝影
起小時候,我也常常如此傻愣的站在伏案寫作的父親身後,用一種好奇與不解的眼光,見他振筆疾書的面對一攤稿紙,洋洋灑灑的把上面印有許多行紅線條的格子,龍飛鳳舞的塗寫成一張又一張新聞稿,寫完後,隨即表露出一副極其滿足的愉悅神情。

父親原籍新竹市香山人,曾於日治時期就學大阪,學成返台後,任教當時的新竹公學校,不久卻以個人的興趣為由,改行當起地方新聞記者,後來,並創辦台灣日日 新聞社,甚至加入公論報社。父親在世時,雖沒說出為什麼執意放棄在公學校擔任教職的原因,但從他的口氣聽來,教書工作的單一性,似乎抵不上他心目中對於神 聖的新聞報導任務,更能令他的人生充滿挑戰。

喜歡站在他身後或身旁看他寫作,我常有一種無可名狀的優越感受,尤其見他在一整張稿紙上面,用極為漂亮和正確的草書文字書寫完整,我心中所能描繪和想像出來的寫作一事,竟充滿對文字無與倫比的喜愛。

就這樣,文字和寫作這兩件看似不一樣的課業,從我進入國校就學後,便在生活周遭不斷出現,一則喜歡臨摹父親好看的草書,甚至於利用放學後的黃昏時刻,叨嚷 非要跟在他後頭,一起騎上一部老舊的自行車,到新竹火車站的作業室,寄交限時稿件到報社不可;稍長之後,又常捨掉功課不寫不管,耍賴的央求他,讓我隨他到 新竹縣市各處去做採訪。

實則在那段湧起對文字深感喜好期間,我卻不曾真正了解或明白寫作的實質意涵,只會學他耽於寫稿時,專心一意趕時間的工作態度,儘管後來我沒能和他一樣成為 一名新聞從業人員,也沒有機會像他那樣胸懷正義的使命為民喉舌,最後仍難逃宿命的魔咒枷鎖作弄,和他同樣步上教書和寫作的相像命運。

我想我對文字最初的喜愛和對寫作無可避免的親近,大概就是緣自於喜歡站在父親身後看他寫字那時培養出來的吧!想起他伏案振筆寫稿的背影,所散發出來的光 芒,彷彿告訴我,寫作《源氏物語》的紫式部如是,出生為新聞寫作而活的父親亦復如是,就如同日語所言:「一生懸命」,全為興趣喜好而拚命努力。那我呢?我 的出生又是以怎樣的姿態存在下來的啊!

和我一起站在「源氏の間」前面觀看紫式部塑像的孩子們,是否也能讀出我對父親念念難忘,只因思慕他勤於筆耕,而惶惶不可終日的感到自己在寫作表現有所不足的心情嗎?

【2010/08/30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29

錢穆逝世20周年/心香一瓣-悼賓四先生

抗戰期間,他編著了《國史大綱》,在警報聲中,教導學生欣賞中國文化的源流和可貴之處。這部書至今還是中國通史中難以代替的名著……

接到台北來信,吩咐我為錢賓四先生去世二十周年撰文紀念。這才瞿然驚覺,他老人家歸道山竟有二十年之久了。回憶在1989年最後一次到素書樓,拜見賓四先生,似乎還是不太久的事。大約十來年前我和曼麗一起去蘇州西山,拜謁賓四先生的陵園,更是好像就在昨日。

賓四先生是我無錫的鄉長。他沒有上過大學,自學成功,在三十歲左右,發表《劉向歆父子年譜》和《先秦諸子繫年》兩篇巨著,基本上解決了學術界長期聚訟的公案。賓四先生一舉成名,被北大請去擔任教授。他和華羅庚先生,都是自學成功,有重大貢獻,一時傳為佳話。

抗戰期間,他編著了《國史大綱》,在警報聲中,教導學生欣賞中國文化的源流和可貴之處。這部書至今還是中國通史中難以代替的名著。我在高中時,老師裘維霖 先生特別吩咐我好好的研讀這部歷史。我一生在史學園地工作,無論教書還是研究,《國史大綱》還是非常有用的參考書。我常常告訴學生,這一部書中埋藏了數百 篇博士論文的題目,等後生鑽研發揮。後來他在台灣幾次演講的紀錄,出版成書,談到中國文化的精神和歷史上的得失,也是十分有啟發性的著作,不但對一般的讀 者有用,對於專業的歷史研究工作者,賓四先生的提示,也是處處珠璣,有許多可以深度探討和發揮之處。

由於我們是無錫的同鄉,他對我有另外一份感情。1970年代以後,我由美回到台灣,常去素書樓候安請教。我們之間的話題,以中國古代思想和歷史為主,更常 常談到近來一些考古的發現。他晚年視覺不佳,對考古工作的報告難以時時追蹤,因此,在這方面他特多垂詢。從我簡單的報告中,賓四先生常會提出一些一針見血 的問題,令我驚佩他的洞察和領悟的能力!

賓四先生是國族主義的歷史學家,對中國文化一往情深。這種情懷處處流露在他的文字和議論之中。我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長大,老師們基本上都是實證主 義者,凡所議論都必須要有嚴密的論據。於是,這兩種學風之間,常會有互相牴觸之處,甚至會影響到私人的感情。我姑且稱之為「冷眼」與「熱腸」之間的兩分。 其實,一個好的歷史學家如果沒有對人的感情,很難超越編排資料的水平,其著作不可能感人,因為他沒有對古人設身處地的體會。另外一方面,如果只有「熱 腸」,沒有「冷眼」,也有時難免會以主觀影響理性的分析。史語所的創所所長傅孟真先生,一生提倡實證史學,甚至於提出歷史就是史料學的口號。但是,傅先生 對中國文化的深情和對中國民族的忠愛,在他一生的行事中處處呈現。同樣,假如賓四先生只有「熱腸」,沒有「冷眼」,他也不可能寫出上述那幾部可以垂世的巨 著。

賓四先生不僅是一個書齋中的學者,他也是一個非常能幹的行動者。在無錫,他曾經創辦了江南大學文學院,不幸因為大陸變色,這家學校沒有能繼續發展。 1949年逃亡香港,在艱難困苦之中,他居然赤手空拳創辦了新亞書院。農圃道上,簡單的校舍,卻能培育出余英時這樣的學者!師生二人,後先輝映,均是一代 宗師。單憑這一個成績,賓四先生的貢獻就足以在歷史上占有一席地。後來,新亞書院和其他兩家書院併入香港中文大學,使在英國屬地的香港有了第一所以中文教 學的大學。賓四先生與英時之間的感情,可從英時的回憶《猶記風吹水上鱗》中充分看到,這種師生情誼在今天已是難得一見。

賓四先生的老家是在無錫與蘇州之間,他的口音比較偏於蘇州方面。也許因此,他懷念的是蘇州,而錢夫人替他安排的吉穴,也是在蘇州的西山。十多年前,我們拜 謁陵墓,當時的感覺,將來蘇州更為發展時,私人的墓園恐怕很難避免影響。今天,蘇南經濟發展一日千里,處處都有成片成片的新市區。我開始有點擔心,錢先生 的墓園是否也會遭遇驚擾。既然賓四先生籍貫無錫,我在想,是不是早日籌畫,在無錫的馬山國際華僑公墓,另卜吉穴。那裡的規畫頗佳,管理也好。我們已經恭請  先父 先母奉安馬山,葉落歸根。馬山闢有名人墓區,賓四先生當然是名人。我不知道錢夫人和賓四先生的子女,覺得我的建議如何?無錫的東林書院已經重建得 差不多了。東林是朱子學的書院,賓四先生一生服膺朱學,如果有人向無錫當局提出建議,將奉請 賓四先生入祀東林,應是賓四先生之願望,也是無錫的榮幸。在 他老人家去世二十周年的典禮上,容我斗膽提出上面兩項建議,請錢夫人和錢府親人考慮。我無法回來參加典禮,請主辦的單位代替我上香,向我最敬佩的鄉先賢致 敬。

【2010/08/29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26

楊佳嫻◎天使,倘若你已決定拋棄我

衣服是別人的
陽台是別人的
擺放在那裡的梯子
粗手感的離島明信片
有時候我害怕
終於我們只能在別人
夢裡的圖書館度過
約定的冬日

度過每一天像是
又仔細地在樹林裡挖了一個洞
雖然,總有那麼幾分鐘
迎著太陽站在青田街
我會盆栽那樣
有不思索的快樂

看激情的書
見幾個要被吹走的人
準備一趟其實
不比你漂亮的旅程
把說要帶你去的地方
多去幾次,彷彿替你去過了
這世界變成雙倍
遼闊得像電影

禮物都準備好了
節慶計畫
不同顏色標示的課表
下下一本書……
現在讓我們一一刺破氣球
讓我們解散房間,果決
如午夜路燈周圍
粉碎飛散的黑天使們



20080803
題目取自楊牧〈致天使〉(時光命題)中的一句。

2010-08-23

最短篇/求神

女兒罹癌,她到所有知道的廟去求神明保庇。

住家旁邊那家廟,她特別賦予期望。拜了數十年的神,對於近鄰的信徒,應該有些偏心、特別照顧才對。

何況她每次都明白稟告諸神,只要女兒好起來,一定供奉一隻大大的米龜,還要在廟庭前搬一齣戲還願。

後來,女兒還是走了。

她要去所有曾去求過的廟拜拜,兒子勸她天氣熱,不要那麼辛苦;何況姊姊沒好起來,不用去還願。

她說,不是去還願,是去告訴神明們女兒走了,「以前祂們沒保庇她,以後也不麻煩祂們了。」口氣平靜,卻不無怨恨,好像要表明不欠神明了。

兒子說,「聽說害彼款病的人到最後都痛得要靠嗎啡,可是姊姊一直不覺得痛,那就是媽求來的。」

淚,順著她臉上的皺紋流下來。

【2010/08/23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20

美學系列/滅燭.憐光滿

愛琴海波濤不斷,我在細數天上繁星。忽然船舷移轉,濤聲洶湧,一大片月光如水,傾洩而來,我忽然眼熱鼻酸,原來「光」最美的形容詠嘆竟然是「滿」這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記得張九齡〈望月懷遠〉這首詩裡的一個句子──滅燭憐光滿。

明月從海洋上升起,海面上都是明晃晃的月光。大片大片如雪片紛飛的月光,隨著浩瀚的水波流動晃漾。月光,如此浩瀚,如此繁華,如此飽滿,如此千變萬化,令人驚叫,令人嘖嘖讚嘆。

詩人忽然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從生成到幻滅,從滿樹繁花,如錦如繡,到剎那間一片空寂,靜止如死。剎那剎那的光的閃爍變滅,剛剛看到,確定在那裡,卻一瞬間不見了,無影無蹤,如此真實,消逝時,卻連夢過的痕跡也沒有,看不到,捉摸不到,無處追尋。

詩人的面前點燃著一支蠟燭,那一支燭光,暈黃溫暖,照亮室內空間一角,照亮詩人身體四周。

也許因為月光的飽滿,詩人做了一個動作,起身吹滅了蠟燭的光。

燭光一滅,月光頃刻洶湧進來,像千絲萬縷的瀑布,像大海的波濤,像千山萬壑裡四散的雲嵐,澎湃而來,流洩在宇宙每一處空隙。

「啊──」詩人驚嘆了:「原來月光如此豐富飽滿──」

小時候讀唐詩,對「憐光滿」三個字最無法理解。「光」如何「滿」?詩人為什麼要「憐」「光滿」?

最好的詩句,也許不是當下的理解,而是要在漫長的一生中去印證。

「憐光滿」三個字,在長達三、四十年間,伴隨我走去了天涯海角。

二十五歲,從雅典航行向克里特島的船上,一夜無眠。躺在船舷尾舵的甲板上,看滿天繁星,辨認少數可以識別的星座。每一組星座由數顆或十數顆星子組成,在天空一起流轉移動。一點一點星光,有他們不可分離的緣分,數百億年組織成一個共同流轉的共同體。

愛琴海的波濤拍打著船舷,一波一波,像是一直佇立在岸邊海岬高處的父親「愛琴」(Agean),還在等待著遠航歸來的兒子。在巨大幻滅絕望之後,「愛琴」 從高高的海岬跳下,葬身波濤。希臘人相信,整個海域的波濤的聲音,都是那憂傷致死的父親永世不絕的呢喃。那片海域,也因此就叫作愛琴海。

愛琴海波濤不斷,我在細數天上繁星。忽然船舷移轉,濤聲洶湧,一大片月光如水傾洩而來,我忽然眼熱鼻酸,原來「光」最美的形容詠嘆竟然是「滿」這個字。

「憐」,是心事細微的震動,像水上粼粼波光。張九齡用「憐」,或許是因為心事震動,忽然看到了生命的真相,看到了光,也看到了自己吧。

一整個夜晚都是月光,航向克里特島的夜航,原來是為了註解張九齡的一句詩。小時候讀過的一句詩,竟然一直儲存著,是美的庫存,可以在一生提領出來,享用不盡。

月光的死亡

二十世紀以後,高度工業化,人工過度的照明驅趕走了自然的光。

居住在城市裡,其實沒有太多機會感覺到月光,使用蠟燭的機會也不多,張九齡的「滅燭憐光滿」只是死去的五個字,呼應不起心中的震動。

燭光死去了,月光死去了,走在無所不侵入的白花花的日光燈照明之下,月光消失了,每一個月都有一次的月光的圓滿不再是人類的共同記憶了。

那麼,「中秋節」的意義是什麼?

一年最圓滿的一次月光的記憶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漢字文化圈裡有「上元」、「中元」、「中秋」,都與月光的圓滿記憶有關。

「上元節」是燈節,是「元宵節」,是一年裡第一次月亮的圓滿。

「中元節」是「盂蘭盆節」,是「普渡」,是把人間一切圓滿的記憶分享於死去的眾生。在水流中放水燈,召喚漂泊的魂魄,與人間共度圓滿。

圓滿不止是人間記憶,也要布施於鬼魂。

在日本京都嵐山腳下的桂川,每年中元節,渡月橋下還有放水燈儀式。民眾在小木片上書寫亡故親友姓名,或只是書寫「一切眾生」、「生死眷屬」。點上一支小小燭火,木片如舟,帶著一點燭光放流在河水上,搖搖晃晃,漂漂浮浮,在寧靜空寂的桂川上如魂如魄。

那是我又一次感覺「滅燭憐光滿」的地方,兩岸沒有一點現代照明的燈光,只有遠遠河上點點燭火,漸行漸遠。

光的圓滿還可以這樣找回來嗎?

島嶼上的城市大量用現代虛假醜陋的誇張照明殺死自然光。殺死月光的圓滿幽微,殺死黎明破曉之光的絢麗蓬勃浩大,殺死黃昏夕暮之光的燦爛壯麗。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多的現代照明?高高的無所不在的醜惡而刺眼的路燈,使人喧囂浮躁,如同噪音使人發狂,島嶼的光害一樣使人心躁動浮淺。

「光」被誤讀為「光明」,以對立於道德上的「黑暗」。

浮淺的二分法鼓勵用「光明」驅趕「黑暗」。

一個城市,徹夜不息的過度照明,使樹木花草不能睡眠,使禽鳥昆蟲不能睡眠,改變了自然生態。

「黑暗」不見了,許多生命也隨著消失。

消失的不止是月光、星光,很具體的是我們童年無所不在的夜晚螢火也不見了。螢火蟲靠尾部螢光尋找伴侶,完成繁殖交配。童年記憶裡點點螢火忽明忽滅的美,其實是生命繁衍的華麗莊嚴。

因為光害,螢火蟲無法交配,「光明」驅趕了「黑暗」,卻使生命絕滅。

在北埔友達基金會麻布山房看到螢火蟲的復育,不用照明,不用手電筒,關掉手機上的閃光,螢火蟲來了,點點閃爍,如同天上星光,同去的朋友心裡有飽滿的喜悅,安詳寧靜,白日喧囂吵鬧的煩躁都不見了。

「滅燭憐光滿」,減低光度,拯救的其實不止是螢火蟲,不止是生態環境,更是那個在躁鬱邊緣越來越不快樂的自己吧。

莫內的〈日出‧印象〉

1874年莫內的〈日出‧印象〉(現藏巴黎Marmottan美術館)被記者撰文嘲諷只會畫「印象」,「印象」一詞卻成為劃時代的名稱!
(本報資料照片)
歐洲傳統繪畫多是在室內畫畫,用人工的照明燭光或火炬營造光源。有電燈以後當然就使用燈光。

十九世紀中期有一些畫家感覺到自然光的瞬息萬變,不是室內人工照明的單調貧乏所能取代,因而倡導戶外寫生,直接面對室外的自然光(en plein air)。

莫內就是最初直接在戶外寫生的畫家,一生堅持在自然光下繪畫,尋找光的瞬間變化,記錄光的瞬間變化。

莫內觀察黎明日出,把畫架置放在河岸邊,等待日出破曉的一刻,等待日出的光在水波上剎那的閃爍。

日出是瞬間的光,即使目不轉睛,仍然看不完全光的每一剎那的變化。

莫內無法像傳統畫家用人工照明捕捉永恆不動的視覺畫面,他看到的是剎那瞬間不斷變化的光與色彩。

他用快速的筆觸抓住瞬間印象,他的畫取名〈日出‧印象〉(L,impression,Le Soliel Levant),他畫的不是日出,而是一種「印象」。

這張畫1874年參加法國國家沙龍比賽,沒有評審會接受這樣的畫法,筆觸如此快速,輪廓這麼不清晰,色彩這麼不穩定,這張畫當然落選了。

莫內跟友人舉辦了「落選展」,展出〈日出‧印象〉,報導的媒體記者更看不懂這樣的畫法,便大篇幅撰文嘲諷莫內不會畫畫,只會畫「印象」。

沒有想到,「印象」一詞卻成為劃時代的名稱,誕生了以光為追尋的「印象派」,誕生了一生以追逐光為職志的偉大畫派。

石梯坪的月光

石梯坪在東部海岸線上,花蓮縣南端,已經靠近台東縣界。海岸多岩塊礁石,礁石壁壘,如一層一層石梯,石梯寬闊處如坪,可以數十人列坐其上,俯仰看天看山看海。看大海壯闊,波濤洶湧而來,四周驚濤裂岸,澎轟聲如雷震。大風呼嘯,把激濺起的浪沫高揚在空中吹飛散成雲煙。

我有學生在石梯坪一帶海岸修建住宅,供喜愛東部自然的人移民定居,或經營民宿,使短期想遠離都會塵囂的遊客落腳。

我因此常去石梯坪,隨學生的學生輩紮營露宿,在成功港買魚鮮,料理簡單餐食,大部分時間在石梯坪岩礁上躺臥坐睡,看大海風雲變幻,無所事事。

石梯坪面東,許多人早起觀日出,一輪紅日從海平面緩緩升起,像亙古以來初民的原始信仰。

夜晚在海邊等待月升的人相對不多,月亮升起也多不像黎明日出那樣浩大引人敬拜。

我們仍然無所事事,沒有等待,只是坐在石梯坪的岩礁上聊天,但是因為浪濤聲澎轟,大風又常把出口語音吹散,一句話多聽不完全,講話也費力,逐漸就都沉寂了。

沒有人特別記得是月圓,當一輪渾圓明亮的滿月悄悄從海面升起,無聲無息,一抬頭看到的人都「啊──」的一聲,沒有說什麼,彷彿只是看到了,看到這麼圓滿的光,安靜而無遺憾。

初升的月光,在海面上像一條路,平坦筆直寬闊,使你相信可以踩踏上去一路走向那圓滿。

年輕的學生都記得那一個夜晚,沒有一點現代照明的干擾,可以安靜面對一輪皓月東升。我想跟他們說我讀過的那一句詩──滅燭憐光滿,但是,看到他們在宇宙浩瀚前如此安靜,看到他們與自己相處,眉眼肩頸間都是月光,靜定如佛,我想這時解讀詩句也只是多餘了。

【2010/08/19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18

島/羅任玲

島 / 羅任玲


   中元節,為鬼朋友作
 
 
  終於我們來到這座
  冰冷而不許流淚的島嶼
  遺忘已在千尋之下
  大雪焚燒夜黯寂寥
  誰灑下銀網如吻,如幽暗的甬道
  穿過此生淒切的酒宴
  與彼岸的悔懺同歡痛飲
 
  無法回頭的夢遊者我們是
  沿祭壇的荒涼一路尋來
  月光已冷水族沉默
  誰仍是那高懸的足跡
  在時間之上斷崖之上
  雨季久久不來,擱淺的往事只能輕輕
  流落成為螢火
 
  走過的海洋如今生出羽翼
  碑銘靜靜誦讀陌生唇語
  而這只是夏夜,我們的島
  不宜往生蒼苔曲折
  所有蝶影只能旋飛
  旋滅,任人間衰老如夢
  如血色的微塵
 
  當風吹過
  旋起淡淡的節慶
  與憂傷
 
  
  選自:羅任玲《逆光飛行》1998

 



 


七月半 / 斯人
    
  入夜以後,準備放水燈了
  我隨著遊行的行列
  來到招孤魂的水邊
  隨行的火炬高高舉起
  與百萬盞的燃燈相映
  當打頭陣的鑼鼓奏起了太平曲
  一遍又一遍,響徹於無緣的耳際
  我的內心也有一條冥河
  慢慢地穿過,困擾著夢境
    .
  秋風起而木葉下,是時候了
  點燃起王船來,昂起鷁首向前
  生命的火燄只能燃燒一夜
  我向他們呼喚,死者
  目眇眇而愁予
  我認得這個暗號
  是我舊時的情火
  感覺著近乎歡樂一般的痛苦
  發自我同樣感動的靈魂
    .
  星空下的夜間飛行靜靜而過
  在河上,火沉了下去
  隨著鑼鼓聲消歇了
  我看見一隻船兒
  上頭載了我的靈魂
  拚命穿過暗礁與激流
  一路直奔河口向大海
  在燈海當中,顛躓了一下
  又快樂地趕上去了
  
           1983
 
 
 
 
  選自《薔薇花事》,頁148
  

2010-08-17

王子的貞操

王子的貞操

法律界有句著名的諺語,說「司法」就像是「皇后的貞操」,不容質疑檢證。但這句諺語本身就很弔詭。皇后貞操到底是無須質疑,還是不堪一擊?……

好在這陣子喧騰的新聞,給了我們驗證的方法論。不過話說這場事涉前總統公子的爆料,所牽動一切之錯位之迷離之混淆,實在很難言說。陳致中在事件爆發初次駁 斥時,說了一個很妥貼的成語——「光怪陸離」。這個典出《楚辭》的成語,意思是指光痕醚酚閃爍,以致無以辨識周遭景物的炫目感。

至於「狗仔」,則是一個典型的——被汙名化後逆轉,被指稱者津津樂為的頭銜,就像「酷兒」或「鄉民」。但近幾年港媒帶來的跟車暗拍偷窺爆料文化,暗夜的飛 車追逐或僻巷的微光攝影器,少見多怪了。要說明人不做暗事,這還關乎公私領域的隱私;但要說狗茍蠅營從此名正言順了,好像也有點毛毛的。

結果咧?一開始是柏拉圖式的休旅車存在論:車先是賃借予友人,友人借予友人的友人。高雄的友人和台北的友人,樂團的友人和金融圈的友人。然後是外型、髮 型、聲線等相關吻合模糊的非同一性辯證。然後是關於電話錄音檔、通聯紀錄、調閱監視器、法律追訴權。然後就是單造片面的性建構與性啟蒙話題——關於妮可、 幼教老師、櫃姊……

於是,妮可裸身出浴,僅以雪白包巾裹體、露出纖細白皙長腿、亞麻色微波浪捲半濕不乾的香豔照片,在周刊與帶狀新聞反覆播送。無論編纂或寫實、虛構或記憶, 傳說中的應召援交變成真槍實彈、一座新簇簇落成的海市蜃樓。我們身處良善秩序與靜好城邦之黃線邊緣(就像捷運站那條不得跨越的黃線),不斷探頭探腦,望向 另外那一側,架空虛幻,淫狎濛曖的集體意淫之夢。綺麗淫靡,貪歡恨短。名嘴們在節目上繼續正襟危坐,誇誇其談告訴我們聽眾:這疑似、貌似、神似的嫖妓事 件,與公眾利益與舉國之施政論壇,看似毫無關聯,卻其實牽髮動身、盤根錯節……

我們很難不發現,在鏡頭沒拍到的角落,坐在框鏡之外的評論者嘴角癡騃的微笑。這遊走虛構紀實的事件,就那麼歪打正著,觸動講者與聽眾歡快的交感神經。說得更明一點就是——當新聞焦點的失序倫常與性崩壞,被質疑被嘲弄的一瞬間,我們就是沒來由地爽。

從精神層次來說,這當然近乎病態,但這種病態美學,好像就成為我們自我療癒的方程式。看似瘋癲潰堤的一連串新聞時事,其實就是我們慾望的延伸。你想看到什 麼?想從什麼事件得到快感?於是它就如願以償地發生了。這集體恐慌、集體願望或無意識,當然有理論基礎,只是這些過程不斷地指涉著——我們才是那病態、失 控與暴力的代言人。

我無意繼續跟風添醋,對這摻雜進性、緋聞、政治、選舉、仇恨、羞恥與嫉妒的事件。對汽車旅館電梯上樓、貴賓房號門推開之後,最內裡深度的情節與故事,我也 毫無幻想(即便是援交女孩的白皙長腿、蕾絲胸罩後的光影氤氳,或召妓者的性器官特徵,都可能只是架空的人形布偶)。但難道你沒發現?我們眼見的一切疊架之 一切,宛如電影《全面啟動》──盜夢者深入夢境更夢境,進入最底層的混沌廢墟。灰撲撲、靜悄悄,唯荒涼、死寂、斷垣殘壁。這就是拉岡理論描述的「實在 界」(the Real),它是無法被符號秩序化的堅硬內核,所有慾望、夢、恐懼、無意識的剩餘。

我驚訝的並不是理論走到了現實世界,或是電影演出了我們的生活方式,而是我們不斷地在虛構之上製造了另一層的虛構,用我們的瘋狂與歡快,以暴易暴,召喚了眼前這個光怪陸離的時代。

【2010/08/17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01

《詩經·七月》講疏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15629

《詩經·七月》講疏(之一)

各位:這段時間我的電腦全部不正常。目前已經使用了NORTON2000(四月三十日更新病毒庫)和KV3000殺過,未果。所以下面的講疏內容逐節直接貼在窻口,不再使用附件。
今天先貼出《詩經·七月》第一部分,請批評。
一、《詩經》一書與《七月》一詩的簡介
關於《詩經》,熟悉幾個要點:(1)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收周代詩歌305篇;(2)分爲風、雅、頌三部分,其中風包括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 齊等十五國風,大部分作品是民間歌謠,小部分爲貴族所作;雅分大雅和小雅,小雅大部分是貴族作品,小部分是民間歌謠;大雅全部是貴族作品;頌分爲周頌、魯 頌和商頌,大部分是君王祭祀時的宗廟樂歌。(3)《詩經》中的作品不是一個時代所作,而是上自西周初年,下至春秋中期,前後共約五百多年之間的作品,其中 《國風》中的民間歌謠産生年代較晚,是《詩經》的精華。(4)《詩經》在春秋戰國時期的社會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在一些外交場合都要賦詩言志,所以孔子 說:“不學詩,無以言。”漢代到清代,《詩經》是每個讀書人的必讀書;《詩經》的語言、典故對後代文學創作産生了深遠的影響。
《詩經》是公元前500多年以前的作品,據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我們今天讀起來有一定的困難,實際上,漢代毛亨、鄭玄等人在給《詩經》作注解時已産生了不小的分歧;後人解讀更是歧義叢生。讀《詩經》不必拘泥於一說,而應擇善而從。
《七月》選自《豳風》,豳是國名,在今陝西旬邑縣西。這首詩共八章八十八句,是《國風》中最長的一篇。它象一幅長卷,生動細致地描繪出春秋時農民一年四季勞動生活的畫面。
二、第一章
“章”從音從十,本義是一曲的終結。《詩經》原是配樂歌唱的,所以一段就是一章。第一章描寫從入冬到春耕這段時間的勞動生活。
1、【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首先要說明,這首詩裏記月份使用了周曆和夏曆兩種曆法,古代有夏曆、商曆和周曆,三種曆法歲首不同,卽每一年的頭一個月不同。A,周曆以冬至所在的那個月 爲歲首,相當於公元曆法的十二月,農曆的十一月;B,商曆以冬至所在月的後一個月爲歲首,相當於公元曆法的一月,農曆的十二月;C,夏曆卽農曆,以冬至所 在月往後第二個月爲歲首。周人用周曆兼用夏曆,故詩中周曆夏曆並舉。一般說“X月”是指夏曆,凡“X之日”是指周曆:
冬至 詩中表示方法
夏曆 11月 12月 1月 X月
殷曆 12月 1月 2月
周曆 1月 2月 3月 X之日
此句中“七月”指夏曆七月,這時“流火”,什麽叫“流火”呢?“火”不是九大行星中的火星,而是一顆恒星,卽28宿中的心宿2,這顆星古代稱爲“火”,又 稱爲大火;夏曆六月黄昏時,這顆恒星出現在正南方,是正中和最高的位置;到七月黄昏時位置開始偏西向下移動,古人稱之爲“流火”;隨着大火位置移動,暑熱 開始減退;到了九月,已經秋涼,就要“授衣”,卽發放禦寒的冬衣了。
這兩句在第一、第二兩章都出現了, 實際與每一章的主要內容關係不大,第一章的敍述從“一之日”開始。
2、【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
一之日:周曆一月,夏曆十一月。觱發:雙聲聯綿詞,寒風撼物的聲音。栗烈:雙聲聯綿詞,形容寒冷的樣子。也可以寫作“凓冽”、“凜冽”,這反映了聯綿詞的特點,卽兩個字是由於語音上的聯係而構成一個詞。
在夏曆十一月、十二月,寒風呼嘯,天氣非常寒冷。
3、【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衣:指上衣。褐:粗麻或獸毛做成的短衣,是窮苦人穿的衣服。卒:動詞,終了。卒歲:過完一年。周代官方雖用周曆,民間可能仍用夏曆,周曆的二月是夏曆的十二月,一年快要過完了,因此說“何以卒歲”。
連件粗麻短衣都沒有,怎麽過完這一年呢?
4、【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
於耜:修理農具。舉趾:字面意思是擡脚,趾:脚,“趾高氣揚”意思是走路時脚擡得很高,說明這個人很得意。這裏“舉趾”指下地耕種。夏曆一月做好春耕準備,二月就要下地耕種了。
5、【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同:動詞,偕同。婦子:婦女和孩子。饁:送飯。畝:本指壟畝,卽田裏種莊稼的地方,這裏“南畝”泛指農田。“同我婦子,饁彼南畝”是以一個農家家長的口氣說的,就是說自己偕同婦女孩子,到田裏送飯來了。農官來到田間,看到農民在耕作,很高興。

[ 本帖由 邵永海 于 2003-5-20 11:31 最后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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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8

告別商禽紀念專輯之1/最後的商禽

專精閱讀的商禽。
圖/陳文發攝影
用抖動的手寫詩的商禽。
圖/陳文發攝影

我要提一兜他愛的柳丁,將他的詩句榨汁,遙向他逃亡的天空,遙向他逃亡的最終,向他深深祭拜……

前言:

2009年三月,我應貝嶺之邀,加入傾向工作室,籌畫《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復刊的工作。按貝嶺的設計,《傾向》復刊號是流亡文學專號,涵蓋了冷戰後的流亡 文學直至當今神權統治下的流亡文學,戰後的台灣文學也進入了視野。當時,恰值印刻版的《商禽詩全集》出版,貝嶺讀了商禽的部分詩作後,受到震撼,決定復刊 號中以商禽作為台灣文學中流亡主題的代表性詩人,收入他的詩作,並作一深入的訪談。貝嶺的直覺是,老人病中,應盡早去探訪。接著,《傾向》編輯在台北公館 的傾向工作室就訪談內容有過多次討論,並決定由我先去看望老人,若商老身體允可,我代表《傾向》作初步訪談,之後,貝嶺加入,完成最後的訪談。那時,商禽 已為帕金森氏症所苦,白靈老師給我商老的電話時,擔憂地對我說:「商老好像已經不太會客呢……」我卻一點也不以為意,立即致電給這位我仰慕已久的前輩詩 人。接電話的是照顧商老的印尼女傭Lumy,她操著一口並不流暢的中文,所幸我們溝通無大礙。她表示要先問過商老及商老女兒的意思才能給我答覆。經過一周 的等待,我終於和商老約定了初次探訪的時間。

2009年5月11日,我手捧《商禽詩全集》,興奮地叩開位於新店玫瑰城的商宅,見到老人時,我幾乎認不出他了。老人的身形比之前消瘦了許多,可精神仍 好,眼力也好。他一眼就認出我是他之前見過的晚輩,笑問我是誰派來的,我向他說明來意,並代白靈老師和貝嶺向他問好。他詳細詢問了《傾向》復刊的構想和籌 備,並提了些關於訪談的建議,更向我申明,因為病情,他無法講太久。

第一次訪談時,我提出了四個問題,雖然老人的鄉音加上吐詞不太清晰,讓我辨識得有些吃力,但他的回答都令我讚嘆不已。因為久未與人長談,老人很快就疲倦了,他幫我在《商禽詩全集》上簽名後,囑我想好下次訪談的問題,做好準備再來。

相隔一周後,我再次來到玫瑰城拜訪商老。這一次訪談的時間比第一次要長,慢慢地,老人明顯體力不濟。因為說話太耗費精神,他撐持,而且吞嚥困難,但他堅持 要把話講完,即使最後,他因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我要不停地幫他擦去嘴邊的唾液,心疼極了。臨別時,我向他為《傾向》邀約幾首他未曾面世的作品,他點頭答 應,卻說,拿稿費來。看我有些呆愣的樣子,他笑了,繼續說道:「我喜歡吃柳丁,下次來帶點柳丁來。」

六月下旬,貝嶺離開台灣,本應待貝嶺秋天返台,由他接續完成最後的訪談。然而,九月發生了法蘭克福書展國際研討會事件,貝嶺意外成為主角,更多的變化出 現,他沒有如期返台,《傾向》復刊工作因此暫停。所以,我們最後的採訪日期也無限期延後了。之後,我也忙著出國、寫稿、工作,繁忙讓我幾乎忘了與商老的約 定。直到噩耗傳來,我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麼愚蠢的錯誤。如同貝嶺由德國伯爾故居(Heinrich Boll-Haus)寫來的email中所說:「妳很幸運,見到了他腦子還清楚的最後時刻,我則錯失了這一時刻。真可惜未做完專訪,他年事已高,若當初立 即做完,就不會有現在的遺憾了……」

再多的悔憾也無法喚回商禽了。此刻,我手邊的《商禽詩全集》扉頁上,老人的簽名仍溫熱如他的掌溫,而詩人卻已不在。記得臨別時,他笑著對我說:「下次來還是先打電話來預約,我會寫四、五首,留給妳。」

或如貝嶺永遠的憾,他說他「追悔莫及,再也看不到商禽了,再也不能和這位詩的苦行者談論詩和詩學,請教《傾向》的復刊或流亡中的現實和超現實了。」我亦然,錯失了老人期待的相見,再也沒有機會聽他說:「超現實主義就是十分現實主義,因為太現實,所以超現實。」

而我必定要去看望他的,即便相隔現實與超現實的藩籬,我也要提一兜他愛的柳丁,將他的詩句榨汁,遙向他逃亡的天空,遙向他逃亡的最終,向他深深祭拜。


用散文寫出純粹的詩,
必須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打破

龍青:比較您和同時代因中國戰亂來台詩人的作品,不難發現您詩作的獨創性,特別是散文詩創作,達到了難以企及的高度。您將散文寫成詩,相較之下,很多詩人卻將詩寫成了散文,這在英語詩界亦然,您如何看呢?

商禽:又有何不可?雖然詩的表現形式較散文更為突出,情感更為強烈。但只要體裁是詩,他當詩寫,有何不可?文學中如何 分類並不重要,端看作者的表現。若只看外在,舉例來說,高粱酒有多種外表,但不管它的名稱為何,只要是高粱釀製而成,喝下去之後仍具備讓你神魂顛倒的功 效。酒只是一種概念,要用散文寫出純粹的詩,必須要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打破。沒有任何物體存在,在沒有支柱和依附,也遍尋不著一絲纖維的純淨中,放進水, 經過釀製,才聞得著酒香。

龍青:洛夫說過:「就語言來說,詩與散文最大的區別乃在前者是暗示性的,後者是指涉性的,而暗示性又產生了語言的能力。」(《中國現代文學大系‧詩(1)》1972年版),您對此有何想法?

商禽:其實種種問題看似孤立,卻都有關聯性。有些年輕詩人藉由資訊(網路閱讀)吸收了很多營養,的確,創作是要依靠廣 泛的資訊和生活經驗的。白靈、焦桐等年輕一輩詩人理論家將近來的資訊發展成為詩中的文字。可語言就是風格嗎?很多人問我,他們是根據我的創作下斷言。現在 很多人把詩的語言學推開,把現代語言學扯入能指、所指。台灣詩和現代詩有分別嗎?詩是靠文字傳播的,我們要在詩中尋找星星,我們和世界各地詩人討論詩中語 言元素的意義。

我和貝嶺好幾次遇到,他堅持的介入詩學或詩對統治者語言的抵抗,相當於中世紀宗教改革中與神權的對抗,甚至摻入了語言、風格的抵抗。有時,當今一些詩人的 現代詩語言幾乎看不出依何所學,有時,我們只好把質疑僅僅放在詩學的變遷上。特質語言與現代詩語言正在眾人眼前晃,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打聽、探討,卻仍沒有 辦法碰觸到詩的指涉與遠慮。所以說,好吧,去追蹤現代詩學路線,那缺少中國文字奧祕的現代詩語言障礙是什麼呢?我若有所失。一些詩人倡導語言詩,將其帶入 現代詩,好像真看見了黃河,在西方強調東方的立場,從事新詩創作,而復刊的《傾向》要有銳利的顛覆,不止是資訊。我們作《古詩十九首》居然無法碰觸到它的 現代性,古詩有銳利的翻覆,可當代詩人把現代語言、詞彙進行改裝,雖然保持了語境,可沒有太多的進步。古典詩產生以來,不斷地推陳出新,但始終無法碰觸到 詩語言的本質和根本。而那些不斷出現的新危機、新內容,把台灣現代詩弄得更為混亂,雖有一些作品直抵繁複險境,把詩慢慢推向雲遮霧掩的絕境,如果要用白話 來分析,現代詩在這樣的程度上是有困境的。

龍青:請問您認為自己寫的是詩?還是散文?

商禽:我在寫詩,不是寫散文。中國的散文很革命性,也比較是工具。詩與散文的區別不可從外表判斷,要看其內在的價值。如何分辨呢?要用嘗的。所以品嘗文字和品酒一樣需要功夫,這要靠平時的閱讀經驗積累。

龍青:貝嶺說,他當年寫詩時,一首詩要經過數十次反覆的修改。您也會如此嗎?

商禽:有人的寫作方式是那樣的。但我不是,我的寫作屬於即興創作。我不用稿子,把主旋律擺在腦子裡,什麼時候想拿出來再拿出來。

我的詩大部分都是因情而寫,
只是將它們藏得很深

龍青:您詩中最常描述的主題是什麼?您還能背出以前寫的詩嗎?

商禽:我的主題多為(自己或旁人的)戀愛以及人與人互動的狀態。詩則已經變成大便排出去了。老實說,許多詩作已找不 到。尋找的問題是隻身的問題。要去想詩的主題和精神是怎樣分開的,就要追究一首詩的存在期。如同食物、藥經過吞嚥到達腸胃後產生不同的影響。飽足感或治癒 感會依不同的個體產生不同的觀感。

追蹤一首詩,依然要探討其空間的存在性,回到酒瓶的概念,我們不能隨便指認哪些是詩,哪些不是。所有的形式都只是我們收藏的酒瓶而已。要從符號的表面辨識 出存在的意義,找到的就是酒瓶。哪是新酒?哪是舊酒?必須要拔出酒塞。所以從青草到牛奶,這之間有原料與咀嚼,之後變成養分,才得以產出牛奶。所以不論瓶 子裡裝的是什麼酒,我們要清楚時間賦予它的意義。

龍青:您剛剛說您詩中的主題許多是因為戀愛,那您認為您的哪些詩算是情詩呢?可以舉例嗎?

商禽:我的詩大部分都是因情而寫,只是我將它們藏得很深,我詩裡的人物、意象都經過人為的大面積掩蓋,旁人很難找到。所以,這需要讀者用心去尋找去解碼,我無法舉例說明。

註:所提問題主要由貝嶺和龍青擬定,訪談錄音由龍青整理成文,貝嶺修訂。

(上)

告別商禽紀念專輯/商禽書法‧筆記遺稿

之一/無題

一支筆
一副眼鏡
在一張紙上吵鬧
我其實沒那麼痛苦
對生命也有信心
謝謝你們關心

按:

這是商禽病中對自己的期許,並對大家的關心表示感謝。

時隔半載,商禽彷彿預知生死,寫下了「三無礙之室」及「請留住春」,這是他最後寫下的兩幅字,現由林懷民先生及古意玲女史收藏。(黃月琴)


之二/老樹與小鹿

可愛的小才人,你的故事很有趣,很感人,使我有所悟,謝謝!聽我也說一個故事。

一隻小鹿走近一棵老樹,一棵老得枝幹盤屈,得意的是還有幾枝幹綠葉;它也曾經葉過、花過、果過、鳥巢過、松鼠攀過。小鹿認為這老樹需要照顧,要伴。小鹿就用肩去磨它、角去觸它;不知怎麼用手拍它背,斑比受驚了,急忙走開,直說對不起。

老樹借風忙說,我不是故意的!老樹脫落了,它們已習慣任風吹雨打,樹皮自然鬆脫落下,不是故意的……

小才人,您的文字很好可以創作。

思念著你的老樹
商禽 草上
96.7.28

按:

欲倩東風勤著力,朽株也要綠成蔭!

商禽口中的小才人,乃是一隻誤闖叢林的小鹿,一日小鹿走進森林發現了一棵老樹,宏偉壯麗卻孤獨落寞,小鹿視它為森林中的瑰寶,進而負起了園丁的工作,為它澆水施肥、撥開雜草,希望陽光能透進山林,希望老樹會健康起來。

然而,老樹是個脾氣古怪的傢伙,曾幾度氣走小才人,「只要你能健康起來,即使需要一顆腎我都會給你,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我不是那個紅粉,卻是那個壯士。」小才人如是說,老樹老淚縱橫……

這是一封溫柔婉約的書信,商禽冷硬的性格實屬難得,至於信中的小才人是何人?這兒就不提了。(黃月琴)


商禽遺墨,「請留住春」。

商禽遺墨,「三無礙之室」。

【2010/07/28 聯合報】@ http://udn.com

告別商禽紀念專輯/最後的商禽(下)

當妳置身於荒謬的存在空間時,只能從求生的立場發展逃亡的路線……

商禽晚年寄託於讀書、寫字。
(圖/陳文發攝影)
龍青:陶保璽在〈濁世中以腳思想者的荒涼顫叫〉一文中分析您的詩作〈逃亡的天空〉不是一首悼亡詩,而是一首概括了數十年人生體驗、凌厲而兼具內在美的生命之詩,您認可?

商禽:有一些現代詩人的作品,我們可以找出不同,讀起來看什麼是真實、嚴肅的。也有人說我的詩用的是現代語言,其實是 美學的語言。〈逃亡〉肯定是一首悼亡詩,天空的逃亡。或是在郊外散步,一隻蒼鷺飛起。它居然沒有具體的死者,我認真地把詩的元素、悲哀,藏進文字裡,希望 有人能夠破解深藏其間的密碼。這首詩中有一部分藏著東西,所以我一開始就用了逃亡這個動詞,「逃亡」是假設性的,若真要分析「逃亡」,你就中計了。

龍青:〈逃亡的天空〉裡的「死者」是否是前行者、叛逆者以及〈門或者天空〉裡被囚禁者的複合體?

商禽:它是一個準備讓讀者去感受的,來自靜脈(註)的假設性語言,讀起來似有古典詩的語法,主宰全詩的只有一個意象。 表達誠實,賦予潛移默化,但人不是智者,模擬是智者的沼澤,寫什麼都沒有關係,只要精準地加上個動詞,去改變它原有的顯性功能。髮、花、雲、水,悄悄地流 動,也是生存裡的纏綿、沉默。

逃亡是我生命的縮影;沉默才是詩存在的依託

龍青:您自己在詩選《夢或者黎明》中描述過自己的逃亡足跡,您可否對「逃亡」這個說法有進一步的闡釋或補充?

商禽:「逃亡」是要逃離殘酷的現實,具體的意象,高純度的存在就是讓空無見識空無,逃亡以躲開危險。逃亡幾乎是我生命 的縮影,要突破我的驚懼,另挑一個形象去代替它,首先是存在主義的解釋,歌聲、琴聲、水、鴨子,打破了這個沉默的環境,意象表達出了生命與距離之間的關 係。有人抓住「逃亡」一詞不放,好像是導演,當風起雲動,時間和水的反光產生了互動,要發展特殊的行為以避開目前的困境。在此也要提醒大家,邊緣化是一種 隱形的藝術空間。我們可以把他從逃亡者的角色置換為任何角色,逃亡就是不要把腐爛性的問題放在任何不腐爛的肉身之上。焦桐說得好,說這是一首政治詩,他能 站在人類生存的角度來看這首詩,妳想想看,當妳置身於荒謬的存在空間時,只能從求生的立場發展逃亡的路線。

龍青:因為戰亂,您由大陸赴台,這一流亡經歷或成為您的生命主弦。我也在您的〈咳嗽〉一詩中發現歷史加諸您的那種撕心裂肺的傷痛,不知您的傷痛是否遠來自您的中國情結?

商禽:其實是沒有直接關聯的。我在一場詩朗誦會上曾這樣說過:今天,大家都在談快樂的詩,那我就來讀首沉默的詩。沉默,才是詩存在的依託。

龍青:是內心的流亡嗎?

商禽:隨時發生變化。沒有任何一個方程式可以列出它的存在空間。如同酒可以放進任何瓶子一樣,只在你如何詮釋它。逃亡的所在之意,如老莊,存在的中心品質很高。我記得早年有人這樣寫過許信良的逃亡:「不是怕他逃走,而是怕他回來。」這句話也讓我感觸很大。

龍青:再問一個膚淺卻感性的問題,您對台灣女詩人的詩有何感受?您對愛情還有憧憬嗎?自羅英走後,您長年孤身一人,心裡仍有愛或恨嗎?

商禽:台灣女詩人(他沉吟)……最好的還是羅英。愛情?可我對愛情已經沒有憧憬了,也沒有恨。現在的作法是彼此避免接 觸。避免無知與無知之間的摩擦。當然,摩擦也會產生新的力量,如同人們說我是超現實主義,但我只是非常現實主義。逃亡是一直存在的,就像風呼嘯,存在仍然 擁有自身的能量。

(下)

註:相對於動脈,靜脈亦是安靜的流動。將這些轉化後的語言、物質載回到心臟,是潛移默化的循環。因此,從他體內(心臟)所轉化而出的語言應是「靜脈」的假設性語言。

※延伸閱讀》

2005-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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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快

四、 重點在「建立關係」(relationship),不在找快速的「解決方法」(resolution / result)許多談判的課程訓練(models),著重在「利弊分析」和預先設計「可能的解決方案」,筆者認為如此的做法,可能反而強化我們的慣性行為,更加執著於自己想要的解決方法和結果,尤其在分析過自己的”利高點”和”不利點”後,人性中的弱點會引誘我們落入”算計”的心態(陷阱)中,如此的思考方向,容易使雙方形成”相互較勁的互動”,解決的方案對”輸了”的一方,總是不盡滿意的。因此,這門課程嘗試將重點放在「人際關係的建立和維持」,希望在學習和領悟的過程中,明白溝通的目的,是構築互信的橋樑,任何會傷害人與人之間信任感的思考和言行,都會造成溝通管道的堵塞;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堅持的”解決方法”,會使雙方的不信任感增加,傷害彼此之間的關係,不論我們單方面多麼希望達到那個”結果”,都最好捨棄;因為,一次的”勝利”,很可能是雙方未來溝通的障礙,反而導致雙方的關係漸行漸遠。如果我們將溝通的目的,放在建立雙方的互信基礎、互動的心思與言行,著重在加強彼此的信任感、良好的人際關係是我們希望的結果,筆者相信,雙方的互信關係,會引導雙方共同探索,可以滿足彼此真正需要的解決方法。

接受衝突,管理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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