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28

告別商禽紀念專輯之1/最後的商禽

專精閱讀的商禽。
圖/陳文發攝影
用抖動的手寫詩的商禽。
圖/陳文發攝影

我要提一兜他愛的柳丁,將他的詩句榨汁,遙向他逃亡的天空,遙向他逃亡的最終,向他深深祭拜……

前言:

2009年三月,我應貝嶺之邀,加入傾向工作室,籌畫《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復刊的工作。按貝嶺的設計,《傾向》復刊號是流亡文學專號,涵蓋了冷戰後的流亡 文學直至當今神權統治下的流亡文學,戰後的台灣文學也進入了視野。當時,恰值印刻版的《商禽詩全集》出版,貝嶺讀了商禽的部分詩作後,受到震撼,決定復刊 號中以商禽作為台灣文學中流亡主題的代表性詩人,收入他的詩作,並作一深入的訪談。貝嶺的直覺是,老人病中,應盡早去探訪。接著,《傾向》編輯在台北公館 的傾向工作室就訪談內容有過多次討論,並決定由我先去看望老人,若商老身體允可,我代表《傾向》作初步訪談,之後,貝嶺加入,完成最後的訪談。那時,商禽 已為帕金森氏症所苦,白靈老師給我商老的電話時,擔憂地對我說:「商老好像已經不太會客呢……」我卻一點也不以為意,立即致電給這位我仰慕已久的前輩詩 人。接電話的是照顧商老的印尼女傭Lumy,她操著一口並不流暢的中文,所幸我們溝通無大礙。她表示要先問過商老及商老女兒的意思才能給我答覆。經過一周 的等待,我終於和商老約定了初次探訪的時間。

2009年5月11日,我手捧《商禽詩全集》,興奮地叩開位於新店玫瑰城的商宅,見到老人時,我幾乎認不出他了。老人的身形比之前消瘦了許多,可精神仍 好,眼力也好。他一眼就認出我是他之前見過的晚輩,笑問我是誰派來的,我向他說明來意,並代白靈老師和貝嶺向他問好。他詳細詢問了《傾向》復刊的構想和籌 備,並提了些關於訪談的建議,更向我申明,因為病情,他無法講太久。

第一次訪談時,我提出了四個問題,雖然老人的鄉音加上吐詞不太清晰,讓我辨識得有些吃力,但他的回答都令我讚嘆不已。因為久未與人長談,老人很快就疲倦了,他幫我在《商禽詩全集》上簽名後,囑我想好下次訪談的問題,做好準備再來。

相隔一周後,我再次來到玫瑰城拜訪商老。這一次訪談的時間比第一次要長,慢慢地,老人明顯體力不濟。因為說話太耗費精神,他撐持,而且吞嚥困難,但他堅持 要把話講完,即使最後,他因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我要不停地幫他擦去嘴邊的唾液,心疼極了。臨別時,我向他為《傾向》邀約幾首他未曾面世的作品,他點頭答 應,卻說,拿稿費來。看我有些呆愣的樣子,他笑了,繼續說道:「我喜歡吃柳丁,下次來帶點柳丁來。」

六月下旬,貝嶺離開台灣,本應待貝嶺秋天返台,由他接續完成最後的訪談。然而,九月發生了法蘭克福書展國際研討會事件,貝嶺意外成為主角,更多的變化出 現,他沒有如期返台,《傾向》復刊工作因此暫停。所以,我們最後的採訪日期也無限期延後了。之後,我也忙著出國、寫稿、工作,繁忙讓我幾乎忘了與商老的約 定。直到噩耗傳來,我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麼愚蠢的錯誤。如同貝嶺由德國伯爾故居(Heinrich Boll-Haus)寫來的email中所說:「妳很幸運,見到了他腦子還清楚的最後時刻,我則錯失了這一時刻。真可惜未做完專訪,他年事已高,若當初立 即做完,就不會有現在的遺憾了……」

再多的悔憾也無法喚回商禽了。此刻,我手邊的《商禽詩全集》扉頁上,老人的簽名仍溫熱如他的掌溫,而詩人卻已不在。記得臨別時,他笑著對我說:「下次來還是先打電話來預約,我會寫四、五首,留給妳。」

或如貝嶺永遠的憾,他說他「追悔莫及,再也看不到商禽了,再也不能和這位詩的苦行者談論詩和詩學,請教《傾向》的復刊或流亡中的現實和超現實了。」我亦然,錯失了老人期待的相見,再也沒有機會聽他說:「超現實主義就是十分現實主義,因為太現實,所以超現實。」

而我必定要去看望他的,即便相隔現實與超現實的藩籬,我也要提一兜他愛的柳丁,將他的詩句榨汁,遙向他逃亡的天空,遙向他逃亡的最終,向他深深祭拜。


用散文寫出純粹的詩,
必須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打破

龍青:比較您和同時代因中國戰亂來台詩人的作品,不難發現您詩作的獨創性,特別是散文詩創作,達到了難以企及的高度。您將散文寫成詩,相較之下,很多詩人卻將詩寫成了散文,這在英語詩界亦然,您如何看呢?

商禽:又有何不可?雖然詩的表現形式較散文更為突出,情感更為強烈。但只要體裁是詩,他當詩寫,有何不可?文學中如何 分類並不重要,端看作者的表現。若只看外在,舉例來說,高粱酒有多種外表,但不管它的名稱為何,只要是高粱釀製而成,喝下去之後仍具備讓你神魂顛倒的功 效。酒只是一種概念,要用散文寫出純粹的詩,必須要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打破。沒有任何物體存在,在沒有支柱和依附,也遍尋不著一絲纖維的純淨中,放進水, 經過釀製,才聞得著酒香。

龍青:洛夫說過:「就語言來說,詩與散文最大的區別乃在前者是暗示性的,後者是指涉性的,而暗示性又產生了語言的能力。」(《中國現代文學大系‧詩(1)》1972年版),您對此有何想法?

商禽:其實種種問題看似孤立,卻都有關聯性。有些年輕詩人藉由資訊(網路閱讀)吸收了很多營養,的確,創作是要依靠廣 泛的資訊和生活經驗的。白靈、焦桐等年輕一輩詩人理論家將近來的資訊發展成為詩中的文字。可語言就是風格嗎?很多人問我,他們是根據我的創作下斷言。現在 很多人把詩的語言學推開,把現代語言學扯入能指、所指。台灣詩和現代詩有分別嗎?詩是靠文字傳播的,我們要在詩中尋找星星,我們和世界各地詩人討論詩中語 言元素的意義。

我和貝嶺好幾次遇到,他堅持的介入詩學或詩對統治者語言的抵抗,相當於中世紀宗教改革中與神權的對抗,甚至摻入了語言、風格的抵抗。有時,當今一些詩人的 現代詩語言幾乎看不出依何所學,有時,我們只好把質疑僅僅放在詩學的變遷上。特質語言與現代詩語言正在眾人眼前晃,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打聽、探討,卻仍沒有 辦法碰觸到詩的指涉與遠慮。所以說,好吧,去追蹤現代詩學路線,那缺少中國文字奧祕的現代詩語言障礙是什麼呢?我若有所失。一些詩人倡導語言詩,將其帶入 現代詩,好像真看見了黃河,在西方強調東方的立場,從事新詩創作,而復刊的《傾向》要有銳利的顛覆,不止是資訊。我們作《古詩十九首》居然無法碰觸到它的 現代性,古詩有銳利的翻覆,可當代詩人把現代語言、詞彙進行改裝,雖然保持了語境,可沒有太多的進步。古典詩產生以來,不斷地推陳出新,但始終無法碰觸到 詩語言的本質和根本。而那些不斷出現的新危機、新內容,把台灣現代詩弄得更為混亂,雖有一些作品直抵繁複險境,把詩慢慢推向雲遮霧掩的絕境,如果要用白話 來分析,現代詩在這樣的程度上是有困境的。

龍青:請問您認為自己寫的是詩?還是散文?

商禽:我在寫詩,不是寫散文。中國的散文很革命性,也比較是工具。詩與散文的區別不可從外表判斷,要看其內在的價值。如何分辨呢?要用嘗的。所以品嘗文字和品酒一樣需要功夫,這要靠平時的閱讀經驗積累。

龍青:貝嶺說,他當年寫詩時,一首詩要經過數十次反覆的修改。您也會如此嗎?

商禽:有人的寫作方式是那樣的。但我不是,我的寫作屬於即興創作。我不用稿子,把主旋律擺在腦子裡,什麼時候想拿出來再拿出來。

我的詩大部分都是因情而寫,
只是將它們藏得很深

龍青:您詩中最常描述的主題是什麼?您還能背出以前寫的詩嗎?

商禽:我的主題多為(自己或旁人的)戀愛以及人與人互動的狀態。詩則已經變成大便排出去了。老實說,許多詩作已找不 到。尋找的問題是隻身的問題。要去想詩的主題和精神是怎樣分開的,就要追究一首詩的存在期。如同食物、藥經過吞嚥到達腸胃後產生不同的影響。飽足感或治癒 感會依不同的個體產生不同的觀感。

追蹤一首詩,依然要探討其空間的存在性,回到酒瓶的概念,我們不能隨便指認哪些是詩,哪些不是。所有的形式都只是我們收藏的酒瓶而已。要從符號的表面辨識 出存在的意義,找到的就是酒瓶。哪是新酒?哪是舊酒?必須要拔出酒塞。所以從青草到牛奶,這之間有原料與咀嚼,之後變成養分,才得以產出牛奶。所以不論瓶 子裡裝的是什麼酒,我們要清楚時間賦予它的意義。

龍青:您剛剛說您詩中的主題許多是因為戀愛,那您認為您的哪些詩算是情詩呢?可以舉例嗎?

商禽:我的詩大部分都是因情而寫,只是我將它們藏得很深,我詩裡的人物、意象都經過人為的大面積掩蓋,旁人很難找到。所以,這需要讀者用心去尋找去解碼,我無法舉例說明。

註:所提問題主要由貝嶺和龍青擬定,訪談錄音由龍青整理成文,貝嶺修訂。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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