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30

一生懸命寫作的背影

位於琵琶湖畔的石山寺。
陳銘磻/攝影
由良弁和尚於西元八世紀中葉創建的石山寺,依山傍水的坐落在大津市伽藍山和瀨田川之間,我和孩子們從新大阪搭JR線到石山寺站,再轉乘公車抵達石山寺。

聳立在石山寺境內,安放有如意輪觀音像的正殿本堂,與西元十二世紀末,由當時的統治者源賴朝下令修建,祭祀釋迦牟尼等諸神佛的多寶塔,以及保存良好的東大門,都被列為國寶級遺產文物保護。

這一天,寒冬偶現的日光輕柔的鋪灑在石山寺,我和三個孩子漫步登上寺苑的碎石步道。冷冷二月天的石山寺,淡淡的灰雲遮蔽天空,使得陽光無法順利穿透雲層;迂迴走在曲折

為紀念詩人松尾芭蕉而建造的芭蕉庵。
陳銘磻/攝影
的山徑,所見伽藍山看起來顯得特別荒蕪,滿山遍野的吉野櫻樹,僅留繁複的枯枝在冷風中靜靜向四周伸展,等待春來花開。

經過紀念俳句詩人松尾芭蕉而建造的芭蕉庵,沉寂的矗立在多寶塔另一邊,我上山來的主要目的,其實就只是為了一睹聳立在山腰間源氏苑的紫式部雕像,以及紫式部在一千多年前,來到石山寺,構思和撰寫世界文學史上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的寫作地「源氏の間」。

石山寺的櫻花廊道。
陳銘磻/攝影
歿於西元1016年的紫式部,是日本平安時代傑出的女性文學家,出身貴族文人世家,父兄都是漢詩與和歌的專家。本姓藤原,名叫藤原香子或藤原則子的紫式部,幼年時跟隨父親學習漢學,通曉音律和佛典。

1004年四月,紫式部喪夫寡居,同年秋天開始寫作《源氏物語》,這部書以平安王朝為重點背景,描寫宮廷人物的心理、愛情、權勢爭奪,用筆細膩,文字典雅,情節曲折。太平洋戰爭期

石山寺的紫式部雕像。
陳銘磻/攝影
間雖曾一度被當局斥為有違倫常的淫書,後經學者提出詳實的見解與論述,才得以讓這冊鉅著重見天日,登上中學生和大學生的教科讀本中,不僅被認定為日本的經典國寶書籍,同時列為世界最早的長篇小說,對往後日本文學的影響深遠。

站在「源氏の間」前,凝望三十六歲時受召入宮侍奉一条天皇的中宮藤原彰子的紫式部寫作塑像,以及站在她身後,看來像是侍女服侍在側的沉暗幽房,竟憶

紫式部的寫作塑像。
陳銘磻/攝影
起小時候,我也常常如此傻愣的站在伏案寫作的父親身後,用一種好奇與不解的眼光,見他振筆疾書的面對一攤稿紙,洋洋灑灑的把上面印有許多行紅線條的格子,龍飛鳳舞的塗寫成一張又一張新聞稿,寫完後,隨即表露出一副極其滿足的愉悅神情。

父親原籍新竹市香山人,曾於日治時期就學大阪,學成返台後,任教當時的新竹公學校,不久卻以個人的興趣為由,改行當起地方新聞記者,後來,並創辦台灣日日 新聞社,甚至加入公論報社。父親在世時,雖沒說出為什麼執意放棄在公學校擔任教職的原因,但從他的口氣聽來,教書工作的單一性,似乎抵不上他心目中對於神 聖的新聞報導任務,更能令他的人生充滿挑戰。

喜歡站在他身後或身旁看他寫作,我常有一種無可名狀的優越感受,尤其見他在一整張稿紙上面,用極為漂亮和正確的草書文字書寫完整,我心中所能描繪和想像出來的寫作一事,竟充滿對文字無與倫比的喜愛。

就這樣,文字和寫作這兩件看似不一樣的課業,從我進入國校就學後,便在生活周遭不斷出現,一則喜歡臨摹父親好看的草書,甚至於利用放學後的黃昏時刻,叨嚷 非要跟在他後頭,一起騎上一部老舊的自行車,到新竹火車站的作業室,寄交限時稿件到報社不可;稍長之後,又常捨掉功課不寫不管,耍賴的央求他,讓我隨他到 新竹縣市各處去做採訪。

實則在那段湧起對文字深感喜好期間,我卻不曾真正了解或明白寫作的實質意涵,只會學他耽於寫稿時,專心一意趕時間的工作態度,儘管後來我沒能和他一樣成為 一名新聞從業人員,也沒有機會像他那樣胸懷正義的使命為民喉舌,最後仍難逃宿命的魔咒枷鎖作弄,和他同樣步上教書和寫作的相像命運。

我想我對文字最初的喜愛和對寫作無可避免的親近,大概就是緣自於喜歡站在父親身後看他寫字那時培養出來的吧!想起他伏案振筆寫稿的背影,所散發出來的光 芒,彷彿告訴我,寫作《源氏物語》的紫式部如是,出生為新聞寫作而活的父親亦復如是,就如同日語所言:「一生懸命」,全為興趣喜好而拚命努力。那我呢?我 的出生又是以怎樣的姿態存在下來的啊!

和我一起站在「源氏の間」前面觀看紫式部塑像的孩子們,是否也能讀出我對父親念念難忘,只因思慕他勤於筆耕,而惶惶不可終日的感到自己在寫作表現有所不足的心情嗎?

【2010/08/30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29

錢穆逝世20周年/心香一瓣-悼賓四先生

抗戰期間,他編著了《國史大綱》,在警報聲中,教導學生欣賞中國文化的源流和可貴之處。這部書至今還是中國通史中難以代替的名著……

接到台北來信,吩咐我為錢賓四先生去世二十周年撰文紀念。這才瞿然驚覺,他老人家歸道山竟有二十年之久了。回憶在1989年最後一次到素書樓,拜見賓四先生,似乎還是不太久的事。大約十來年前我和曼麗一起去蘇州西山,拜謁賓四先生的陵園,更是好像就在昨日。

賓四先生是我無錫的鄉長。他沒有上過大學,自學成功,在三十歲左右,發表《劉向歆父子年譜》和《先秦諸子繫年》兩篇巨著,基本上解決了學術界長期聚訟的公案。賓四先生一舉成名,被北大請去擔任教授。他和華羅庚先生,都是自學成功,有重大貢獻,一時傳為佳話。

抗戰期間,他編著了《國史大綱》,在警報聲中,教導學生欣賞中國文化的源流和可貴之處。這部書至今還是中國通史中難以代替的名著。我在高中時,老師裘維霖 先生特別吩咐我好好的研讀這部歷史。我一生在史學園地工作,無論教書還是研究,《國史大綱》還是非常有用的參考書。我常常告訴學生,這一部書中埋藏了數百 篇博士論文的題目,等後生鑽研發揮。後來他在台灣幾次演講的紀錄,出版成書,談到中國文化的精神和歷史上的得失,也是十分有啟發性的著作,不但對一般的讀 者有用,對於專業的歷史研究工作者,賓四先生的提示,也是處處珠璣,有許多可以深度探討和發揮之處。

由於我們是無錫的同鄉,他對我有另外一份感情。1970年代以後,我由美回到台灣,常去素書樓候安請教。我們之間的話題,以中國古代思想和歷史為主,更常 常談到近來一些考古的發現。他晚年視覺不佳,對考古工作的報告難以時時追蹤,因此,在這方面他特多垂詢。從我簡單的報告中,賓四先生常會提出一些一針見血 的問題,令我驚佩他的洞察和領悟的能力!

賓四先生是國族主義的歷史學家,對中國文化一往情深。這種情懷處處流露在他的文字和議論之中。我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長大,老師們基本上都是實證主 義者,凡所議論都必須要有嚴密的論據。於是,這兩種學風之間,常會有互相牴觸之處,甚至會影響到私人的感情。我姑且稱之為「冷眼」與「熱腸」之間的兩分。 其實,一個好的歷史學家如果沒有對人的感情,很難超越編排資料的水平,其著作不可能感人,因為他沒有對古人設身處地的體會。另外一方面,如果只有「熱 腸」,沒有「冷眼」,也有時難免會以主觀影響理性的分析。史語所的創所所長傅孟真先生,一生提倡實證史學,甚至於提出歷史就是史料學的口號。但是,傅先生 對中國文化的深情和對中國民族的忠愛,在他一生的行事中處處呈現。同樣,假如賓四先生只有「熱腸」,沒有「冷眼」,他也不可能寫出上述那幾部可以垂世的巨 著。

賓四先生不僅是一個書齋中的學者,他也是一個非常能幹的行動者。在無錫,他曾經創辦了江南大學文學院,不幸因為大陸變色,這家學校沒有能繼續發展。 1949年逃亡香港,在艱難困苦之中,他居然赤手空拳創辦了新亞書院。農圃道上,簡單的校舍,卻能培育出余英時這樣的學者!師生二人,後先輝映,均是一代 宗師。單憑這一個成績,賓四先生的貢獻就足以在歷史上占有一席地。後來,新亞書院和其他兩家書院併入香港中文大學,使在英國屬地的香港有了第一所以中文教 學的大學。賓四先生與英時之間的感情,可從英時的回憶《猶記風吹水上鱗》中充分看到,這種師生情誼在今天已是難得一見。

賓四先生的老家是在無錫與蘇州之間,他的口音比較偏於蘇州方面。也許因此,他懷念的是蘇州,而錢夫人替他安排的吉穴,也是在蘇州的西山。十多年前,我們拜 謁陵墓,當時的感覺,將來蘇州更為發展時,私人的墓園恐怕很難避免影響。今天,蘇南經濟發展一日千里,處處都有成片成片的新市區。我開始有點擔心,錢先生 的墓園是否也會遭遇驚擾。既然賓四先生籍貫無錫,我在想,是不是早日籌畫,在無錫的馬山國際華僑公墓,另卜吉穴。那裡的規畫頗佳,管理也好。我們已經恭請  先父 先母奉安馬山,葉落歸根。馬山闢有名人墓區,賓四先生當然是名人。我不知道錢夫人和賓四先生的子女,覺得我的建議如何?無錫的東林書院已經重建得 差不多了。東林是朱子學的書院,賓四先生一生服膺朱學,如果有人向無錫當局提出建議,將奉請 賓四先生入祀東林,應是賓四先生之願望,也是無錫的榮幸。在 他老人家去世二十周年的典禮上,容我斗膽提出上面兩項建議,請錢夫人和錢府親人考慮。我無法回來參加典禮,請主辦的單位代替我上香,向我最敬佩的鄉先賢致 敬。

【2010/08/29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26

楊佳嫻◎天使,倘若你已決定拋棄我

衣服是別人的
陽台是別人的
擺放在那裡的梯子
粗手感的離島明信片
有時候我害怕
終於我們只能在別人
夢裡的圖書館度過
約定的冬日

度過每一天像是
又仔細地在樹林裡挖了一個洞
雖然,總有那麼幾分鐘
迎著太陽站在青田街
我會盆栽那樣
有不思索的快樂

看激情的書
見幾個要被吹走的人
準備一趟其實
不比你漂亮的旅程
把說要帶你去的地方
多去幾次,彷彿替你去過了
這世界變成雙倍
遼闊得像電影

禮物都準備好了
節慶計畫
不同顏色標示的課表
下下一本書……
現在讓我們一一刺破氣球
讓我們解散房間,果決
如午夜路燈周圍
粉碎飛散的黑天使們



20080803
題目取自楊牧〈致天使〉(時光命題)中的一句。

2010-08-23

最短篇/求神

女兒罹癌,她到所有知道的廟去求神明保庇。

住家旁邊那家廟,她特別賦予期望。拜了數十年的神,對於近鄰的信徒,應該有些偏心、特別照顧才對。

何況她每次都明白稟告諸神,只要女兒好起來,一定供奉一隻大大的米龜,還要在廟庭前搬一齣戲還願。

後來,女兒還是走了。

她要去所有曾去求過的廟拜拜,兒子勸她天氣熱,不要那麼辛苦;何況姊姊沒好起來,不用去還願。

她說,不是去還願,是去告訴神明們女兒走了,「以前祂們沒保庇她,以後也不麻煩祂們了。」口氣平靜,卻不無怨恨,好像要表明不欠神明了。

兒子說,「聽說害彼款病的人到最後都痛得要靠嗎啡,可是姊姊一直不覺得痛,那就是媽求來的。」

淚,順著她臉上的皺紋流下來。

【2010/08/23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20

美學系列/滅燭.憐光滿

愛琴海波濤不斷,我在細數天上繁星。忽然船舷移轉,濤聲洶湧,一大片月光如水,傾洩而來,我忽然眼熱鼻酸,原來「光」最美的形容詠嘆竟然是「滿」這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記得張九齡〈望月懷遠〉這首詩裡的一個句子──滅燭憐光滿。

明月從海洋上升起,海面上都是明晃晃的月光。大片大片如雪片紛飛的月光,隨著浩瀚的水波流動晃漾。月光,如此浩瀚,如此繁華,如此飽滿,如此千變萬化,令人驚叫,令人嘖嘖讚嘆。

詩人忽然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從生成到幻滅,從滿樹繁花,如錦如繡,到剎那間一片空寂,靜止如死。剎那剎那的光的閃爍變滅,剛剛看到,確定在那裡,卻一瞬間不見了,無影無蹤,如此真實,消逝時,卻連夢過的痕跡也沒有,看不到,捉摸不到,無處追尋。

詩人的面前點燃著一支蠟燭,那一支燭光,暈黃溫暖,照亮室內空間一角,照亮詩人身體四周。

也許因為月光的飽滿,詩人做了一個動作,起身吹滅了蠟燭的光。

燭光一滅,月光頃刻洶湧進來,像千絲萬縷的瀑布,像大海的波濤,像千山萬壑裡四散的雲嵐,澎湃而來,流洩在宇宙每一處空隙。

「啊──」詩人驚嘆了:「原來月光如此豐富飽滿──」

小時候讀唐詩,對「憐光滿」三個字最無法理解。「光」如何「滿」?詩人為什麼要「憐」「光滿」?

最好的詩句,也許不是當下的理解,而是要在漫長的一生中去印證。

「憐光滿」三個字,在長達三、四十年間,伴隨我走去了天涯海角。

二十五歲,從雅典航行向克里特島的船上,一夜無眠。躺在船舷尾舵的甲板上,看滿天繁星,辨認少數可以識別的星座。每一組星座由數顆或十數顆星子組成,在天空一起流轉移動。一點一點星光,有他們不可分離的緣分,數百億年組織成一個共同流轉的共同體。

愛琴海的波濤拍打著船舷,一波一波,像是一直佇立在岸邊海岬高處的父親「愛琴」(Agean),還在等待著遠航歸來的兒子。在巨大幻滅絕望之後,「愛琴」 從高高的海岬跳下,葬身波濤。希臘人相信,整個海域的波濤的聲音,都是那憂傷致死的父親永世不絕的呢喃。那片海域,也因此就叫作愛琴海。

愛琴海波濤不斷,我在細數天上繁星。忽然船舷移轉,濤聲洶湧,一大片月光如水傾洩而來,我忽然眼熱鼻酸,原來「光」最美的形容詠嘆竟然是「滿」這個字。

「憐」,是心事細微的震動,像水上粼粼波光。張九齡用「憐」,或許是因為心事震動,忽然看到了生命的真相,看到了光,也看到了自己吧。

一整個夜晚都是月光,航向克里特島的夜航,原來是為了註解張九齡的一句詩。小時候讀過的一句詩,竟然一直儲存著,是美的庫存,可以在一生提領出來,享用不盡。

月光的死亡

二十世紀以後,高度工業化,人工過度的照明驅趕走了自然的光。

居住在城市裡,其實沒有太多機會感覺到月光,使用蠟燭的機會也不多,張九齡的「滅燭憐光滿」只是死去的五個字,呼應不起心中的震動。

燭光死去了,月光死去了,走在無所不侵入的白花花的日光燈照明之下,月光消失了,每一個月都有一次的月光的圓滿不再是人類的共同記憶了。

那麼,「中秋節」的意義是什麼?

一年最圓滿的一次月光的記憶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漢字文化圈裡有「上元」、「中元」、「中秋」,都與月光的圓滿記憶有關。

「上元節」是燈節,是「元宵節」,是一年裡第一次月亮的圓滿。

「中元節」是「盂蘭盆節」,是「普渡」,是把人間一切圓滿的記憶分享於死去的眾生。在水流中放水燈,召喚漂泊的魂魄,與人間共度圓滿。

圓滿不止是人間記憶,也要布施於鬼魂。

在日本京都嵐山腳下的桂川,每年中元節,渡月橋下還有放水燈儀式。民眾在小木片上書寫亡故親友姓名,或只是書寫「一切眾生」、「生死眷屬」。點上一支小小燭火,木片如舟,帶著一點燭光放流在河水上,搖搖晃晃,漂漂浮浮,在寧靜空寂的桂川上如魂如魄。

那是我又一次感覺「滅燭憐光滿」的地方,兩岸沒有一點現代照明的燈光,只有遠遠河上點點燭火,漸行漸遠。

光的圓滿還可以這樣找回來嗎?

島嶼上的城市大量用現代虛假醜陋的誇張照明殺死自然光。殺死月光的圓滿幽微,殺死黎明破曉之光的絢麗蓬勃浩大,殺死黃昏夕暮之光的燦爛壯麗。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多的現代照明?高高的無所不在的醜惡而刺眼的路燈,使人喧囂浮躁,如同噪音使人發狂,島嶼的光害一樣使人心躁動浮淺。

「光」被誤讀為「光明」,以對立於道德上的「黑暗」。

浮淺的二分法鼓勵用「光明」驅趕「黑暗」。

一個城市,徹夜不息的過度照明,使樹木花草不能睡眠,使禽鳥昆蟲不能睡眠,改變了自然生態。

「黑暗」不見了,許多生命也隨著消失。

消失的不止是月光、星光,很具體的是我們童年無所不在的夜晚螢火也不見了。螢火蟲靠尾部螢光尋找伴侶,完成繁殖交配。童年記憶裡點點螢火忽明忽滅的美,其實是生命繁衍的華麗莊嚴。

因為光害,螢火蟲無法交配,「光明」驅趕了「黑暗」,卻使生命絕滅。

在北埔友達基金會麻布山房看到螢火蟲的復育,不用照明,不用手電筒,關掉手機上的閃光,螢火蟲來了,點點閃爍,如同天上星光,同去的朋友心裡有飽滿的喜悅,安詳寧靜,白日喧囂吵鬧的煩躁都不見了。

「滅燭憐光滿」,減低光度,拯救的其實不止是螢火蟲,不止是生態環境,更是那個在躁鬱邊緣越來越不快樂的自己吧。

莫內的〈日出‧印象〉

1874年莫內的〈日出‧印象〉(現藏巴黎Marmottan美術館)被記者撰文嘲諷只會畫「印象」,「印象」一詞卻成為劃時代的名稱!
(本報資料照片)
歐洲傳統繪畫多是在室內畫畫,用人工的照明燭光或火炬營造光源。有電燈以後當然就使用燈光。

十九世紀中期有一些畫家感覺到自然光的瞬息萬變,不是室內人工照明的單調貧乏所能取代,因而倡導戶外寫生,直接面對室外的自然光(en plein air)。

莫內就是最初直接在戶外寫生的畫家,一生堅持在自然光下繪畫,尋找光的瞬間變化,記錄光的瞬間變化。

莫內觀察黎明日出,把畫架置放在河岸邊,等待日出破曉的一刻,等待日出的光在水波上剎那的閃爍。

日出是瞬間的光,即使目不轉睛,仍然看不完全光的每一剎那的變化。

莫內無法像傳統畫家用人工照明捕捉永恆不動的視覺畫面,他看到的是剎那瞬間不斷變化的光與色彩。

他用快速的筆觸抓住瞬間印象,他的畫取名〈日出‧印象〉(L,impression,Le Soliel Levant),他畫的不是日出,而是一種「印象」。

這張畫1874年參加法國國家沙龍比賽,沒有評審會接受這樣的畫法,筆觸如此快速,輪廓這麼不清晰,色彩這麼不穩定,這張畫當然落選了。

莫內跟友人舉辦了「落選展」,展出〈日出‧印象〉,報導的媒體記者更看不懂這樣的畫法,便大篇幅撰文嘲諷莫內不會畫畫,只會畫「印象」。

沒有想到,「印象」一詞卻成為劃時代的名稱,誕生了以光為追尋的「印象派」,誕生了一生以追逐光為職志的偉大畫派。

石梯坪的月光

石梯坪在東部海岸線上,花蓮縣南端,已經靠近台東縣界。海岸多岩塊礁石,礁石壁壘,如一層一層石梯,石梯寬闊處如坪,可以數十人列坐其上,俯仰看天看山看海。看大海壯闊,波濤洶湧而來,四周驚濤裂岸,澎轟聲如雷震。大風呼嘯,把激濺起的浪沫高揚在空中吹飛散成雲煙。

我有學生在石梯坪一帶海岸修建住宅,供喜愛東部自然的人移民定居,或經營民宿,使短期想遠離都會塵囂的遊客落腳。

我因此常去石梯坪,隨學生的學生輩紮營露宿,在成功港買魚鮮,料理簡單餐食,大部分時間在石梯坪岩礁上躺臥坐睡,看大海風雲變幻,無所事事。

石梯坪面東,許多人早起觀日出,一輪紅日從海平面緩緩升起,像亙古以來初民的原始信仰。

夜晚在海邊等待月升的人相對不多,月亮升起也多不像黎明日出那樣浩大引人敬拜。

我們仍然無所事事,沒有等待,只是坐在石梯坪的岩礁上聊天,但是因為浪濤聲澎轟,大風又常把出口語音吹散,一句話多聽不完全,講話也費力,逐漸就都沉寂了。

沒有人特別記得是月圓,當一輪渾圓明亮的滿月悄悄從海面升起,無聲無息,一抬頭看到的人都「啊──」的一聲,沒有說什麼,彷彿只是看到了,看到這麼圓滿的光,安靜而無遺憾。

初升的月光,在海面上像一條路,平坦筆直寬闊,使你相信可以踩踏上去一路走向那圓滿。

年輕的學生都記得那一個夜晚,沒有一點現代照明的干擾,可以安靜面對一輪皓月東升。我想跟他們說我讀過的那一句詩──滅燭憐光滿,但是,看到他們在宇宙浩瀚前如此安靜,看到他們與自己相處,眉眼肩頸間都是月光,靜定如佛,我想這時解讀詩句也只是多餘了。

【2010/08/19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18

島/羅任玲

島 / 羅任玲


   中元節,為鬼朋友作
 
 
  終於我們來到這座
  冰冷而不許流淚的島嶼
  遺忘已在千尋之下
  大雪焚燒夜黯寂寥
  誰灑下銀網如吻,如幽暗的甬道
  穿過此生淒切的酒宴
  與彼岸的悔懺同歡痛飲
 
  無法回頭的夢遊者我們是
  沿祭壇的荒涼一路尋來
  月光已冷水族沉默
  誰仍是那高懸的足跡
  在時間之上斷崖之上
  雨季久久不來,擱淺的往事只能輕輕
  流落成為螢火
 
  走過的海洋如今生出羽翼
  碑銘靜靜誦讀陌生唇語
  而這只是夏夜,我們的島
  不宜往生蒼苔曲折
  所有蝶影只能旋飛
  旋滅,任人間衰老如夢
  如血色的微塵
 
  當風吹過
  旋起淡淡的節慶
  與憂傷
 
  
  選自:羅任玲《逆光飛行》1998

 



 


七月半 / 斯人
    
  入夜以後,準備放水燈了
  我隨著遊行的行列
  來到招孤魂的水邊
  隨行的火炬高高舉起
  與百萬盞的燃燈相映
  當打頭陣的鑼鼓奏起了太平曲
  一遍又一遍,響徹於無緣的耳際
  我的內心也有一條冥河
  慢慢地穿過,困擾著夢境
    .
  秋風起而木葉下,是時候了
  點燃起王船來,昂起鷁首向前
  生命的火燄只能燃燒一夜
  我向他們呼喚,死者
  目眇眇而愁予
  我認得這個暗號
  是我舊時的情火
  感覺著近乎歡樂一般的痛苦
  發自我同樣感動的靈魂
    .
  星空下的夜間飛行靜靜而過
  在河上,火沉了下去
  隨著鑼鼓聲消歇了
  我看見一隻船兒
  上頭載了我的靈魂
  拚命穿過暗礁與激流
  一路直奔河口向大海
  在燈海當中,顛躓了一下
  又快樂地趕上去了
  
           1983
 
 
 
 
  選自《薔薇花事》,頁148
  

2010-08-17

王子的貞操

王子的貞操

法律界有句著名的諺語,說「司法」就像是「皇后的貞操」,不容質疑檢證。但這句諺語本身就很弔詭。皇后貞操到底是無須質疑,還是不堪一擊?……

好在這陣子喧騰的新聞,給了我們驗證的方法論。不過話說這場事涉前總統公子的爆料,所牽動一切之錯位之迷離之混淆,實在很難言說。陳致中在事件爆發初次駁 斥時,說了一個很妥貼的成語——「光怪陸離」。這個典出《楚辭》的成語,意思是指光痕醚酚閃爍,以致無以辨識周遭景物的炫目感。

至於「狗仔」,則是一個典型的——被汙名化後逆轉,被指稱者津津樂為的頭銜,就像「酷兒」或「鄉民」。但近幾年港媒帶來的跟車暗拍偷窺爆料文化,暗夜的飛 車追逐或僻巷的微光攝影器,少見多怪了。要說明人不做暗事,這還關乎公私領域的隱私;但要說狗茍蠅營從此名正言順了,好像也有點毛毛的。

結果咧?一開始是柏拉圖式的休旅車存在論:車先是賃借予友人,友人借予友人的友人。高雄的友人和台北的友人,樂團的友人和金融圈的友人。然後是外型、髮 型、聲線等相關吻合模糊的非同一性辯證。然後是關於電話錄音檔、通聯紀錄、調閱監視器、法律追訴權。然後就是單造片面的性建構與性啟蒙話題——關於妮可、 幼教老師、櫃姊……

於是,妮可裸身出浴,僅以雪白包巾裹體、露出纖細白皙長腿、亞麻色微波浪捲半濕不乾的香豔照片,在周刊與帶狀新聞反覆播送。無論編纂或寫實、虛構或記憶, 傳說中的應召援交變成真槍實彈、一座新簇簇落成的海市蜃樓。我們身處良善秩序與靜好城邦之黃線邊緣(就像捷運站那條不得跨越的黃線),不斷探頭探腦,望向 另外那一側,架空虛幻,淫狎濛曖的集體意淫之夢。綺麗淫靡,貪歡恨短。名嘴們在節目上繼續正襟危坐,誇誇其談告訴我們聽眾:這疑似、貌似、神似的嫖妓事 件,與公眾利益與舉國之施政論壇,看似毫無關聯,卻其實牽髮動身、盤根錯節……

我們很難不發現,在鏡頭沒拍到的角落,坐在框鏡之外的評論者嘴角癡騃的微笑。這遊走虛構紀實的事件,就那麼歪打正著,觸動講者與聽眾歡快的交感神經。說得更明一點就是——當新聞焦點的失序倫常與性崩壞,被質疑被嘲弄的一瞬間,我們就是沒來由地爽。

從精神層次來說,這當然近乎病態,但這種病態美學,好像就成為我們自我療癒的方程式。看似瘋癲潰堤的一連串新聞時事,其實就是我們慾望的延伸。你想看到什 麼?想從什麼事件得到快感?於是它就如願以償地發生了。這集體恐慌、集體願望或無意識,當然有理論基礎,只是這些過程不斷地指涉著——我們才是那病態、失 控與暴力的代言人。

我無意繼續跟風添醋,對這摻雜進性、緋聞、政治、選舉、仇恨、羞恥與嫉妒的事件。對汽車旅館電梯上樓、貴賓房號門推開之後,最內裡深度的情節與故事,我也 毫無幻想(即便是援交女孩的白皙長腿、蕾絲胸罩後的光影氤氳,或召妓者的性器官特徵,都可能只是架空的人形布偶)。但難道你沒發現?我們眼見的一切疊架之 一切,宛如電影《全面啟動》──盜夢者深入夢境更夢境,進入最底層的混沌廢墟。灰撲撲、靜悄悄,唯荒涼、死寂、斷垣殘壁。這就是拉岡理論描述的「實在 界」(the Real),它是無法被符號秩序化的堅硬內核,所有慾望、夢、恐懼、無意識的剩餘。

我驚訝的並不是理論走到了現實世界,或是電影演出了我們的生活方式,而是我們不斷地在虛構之上製造了另一層的虛構,用我們的瘋狂與歡快,以暴易暴,召喚了眼前這個光怪陸離的時代。

【2010/08/17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08-01

《詩經·七月》講疏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15629

《詩經·七月》講疏(之一)

各位:這段時間我的電腦全部不正常。目前已經使用了NORTON2000(四月三十日更新病毒庫)和KV3000殺過,未果。所以下面的講疏內容逐節直接貼在窻口,不再使用附件。
今天先貼出《詩經·七月》第一部分,請批評。
一、《詩經》一書與《七月》一詩的簡介
關於《詩經》,熟悉幾個要點:(1)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收周代詩歌305篇;(2)分爲風、雅、頌三部分,其中風包括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 齊等十五國風,大部分作品是民間歌謠,小部分爲貴族所作;雅分大雅和小雅,小雅大部分是貴族作品,小部分是民間歌謠;大雅全部是貴族作品;頌分爲周頌、魯 頌和商頌,大部分是君王祭祀時的宗廟樂歌。(3)《詩經》中的作品不是一個時代所作,而是上自西周初年,下至春秋中期,前後共約五百多年之間的作品,其中 《國風》中的民間歌謠産生年代較晚,是《詩經》的精華。(4)《詩經》在春秋戰國時期的社會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在一些外交場合都要賦詩言志,所以孔子 說:“不學詩,無以言。”漢代到清代,《詩經》是每個讀書人的必讀書;《詩經》的語言、典故對後代文學創作産生了深遠的影響。
《詩經》是公元前500多年以前的作品,據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我們今天讀起來有一定的困難,實際上,漢代毛亨、鄭玄等人在給《詩經》作注解時已産生了不小的分歧;後人解讀更是歧義叢生。讀《詩經》不必拘泥於一說,而應擇善而從。
《七月》選自《豳風》,豳是國名,在今陝西旬邑縣西。這首詩共八章八十八句,是《國風》中最長的一篇。它象一幅長卷,生動細致地描繪出春秋時農民一年四季勞動生活的畫面。
二、第一章
“章”從音從十,本義是一曲的終結。《詩經》原是配樂歌唱的,所以一段就是一章。第一章描寫從入冬到春耕這段時間的勞動生活。
1、【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首先要說明,這首詩裏記月份使用了周曆和夏曆兩種曆法,古代有夏曆、商曆和周曆,三種曆法歲首不同,卽每一年的頭一個月不同。A,周曆以冬至所在的那個月 爲歲首,相當於公元曆法的十二月,農曆的十一月;B,商曆以冬至所在月的後一個月爲歲首,相當於公元曆法的一月,農曆的十二月;C,夏曆卽農曆,以冬至所 在月往後第二個月爲歲首。周人用周曆兼用夏曆,故詩中周曆夏曆並舉。一般說“X月”是指夏曆,凡“X之日”是指周曆:
冬至 詩中表示方法
夏曆 11月 12月 1月 X月
殷曆 12月 1月 2月
周曆 1月 2月 3月 X之日
此句中“七月”指夏曆七月,這時“流火”,什麽叫“流火”呢?“火”不是九大行星中的火星,而是一顆恒星,卽28宿中的心宿2,這顆星古代稱爲“火”,又 稱爲大火;夏曆六月黄昏時,這顆恒星出現在正南方,是正中和最高的位置;到七月黄昏時位置開始偏西向下移動,古人稱之爲“流火”;隨着大火位置移動,暑熱 開始減退;到了九月,已經秋涼,就要“授衣”,卽發放禦寒的冬衣了。
這兩句在第一、第二兩章都出現了, 實際與每一章的主要內容關係不大,第一章的敍述從“一之日”開始。
2、【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
一之日:周曆一月,夏曆十一月。觱發:雙聲聯綿詞,寒風撼物的聲音。栗烈:雙聲聯綿詞,形容寒冷的樣子。也可以寫作“凓冽”、“凜冽”,這反映了聯綿詞的特點,卽兩個字是由於語音上的聯係而構成一個詞。
在夏曆十一月、十二月,寒風呼嘯,天氣非常寒冷。
3、【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衣:指上衣。褐:粗麻或獸毛做成的短衣,是窮苦人穿的衣服。卒:動詞,終了。卒歲:過完一年。周代官方雖用周曆,民間可能仍用夏曆,周曆的二月是夏曆的十二月,一年快要過完了,因此說“何以卒歲”。
連件粗麻短衣都沒有,怎麽過完這一年呢?
4、【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
於耜:修理農具。舉趾:字面意思是擡脚,趾:脚,“趾高氣揚”意思是走路時脚擡得很高,說明這個人很得意。這裏“舉趾”指下地耕種。夏曆一月做好春耕準備,二月就要下地耕種了。
5、【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同:動詞,偕同。婦子:婦女和孩子。饁:送飯。畝:本指壟畝,卽田裏種莊稼的地方,這裏“南畝”泛指農田。“同我婦子,饁彼南畝”是以一個農家家長的口氣說的,就是說自己偕同婦女孩子,到田裏送飯來了。農官來到田間,看到農民在耕作,很高興。

[ 本帖由 邵永海 于 2003-5-20 11:31 最后编辑 ]
-------------------








2010-07-28

告別商禽紀念專輯之1/最後的商禽

專精閱讀的商禽。
圖/陳文發攝影
用抖動的手寫詩的商禽。
圖/陳文發攝影

我要提一兜他愛的柳丁,將他的詩句榨汁,遙向他逃亡的天空,遙向他逃亡的最終,向他深深祭拜……

前言:

2009年三月,我應貝嶺之邀,加入傾向工作室,籌畫《傾向》文學人文雜誌復刊的工作。按貝嶺的設計,《傾向》復刊號是流亡文學專號,涵蓋了冷戰後的流亡 文學直至當今神權統治下的流亡文學,戰後的台灣文學也進入了視野。當時,恰值印刻版的《商禽詩全集》出版,貝嶺讀了商禽的部分詩作後,受到震撼,決定復刊 號中以商禽作為台灣文學中流亡主題的代表性詩人,收入他的詩作,並作一深入的訪談。貝嶺的直覺是,老人病中,應盡早去探訪。接著,《傾向》編輯在台北公館 的傾向工作室就訪談內容有過多次討論,並決定由我先去看望老人,若商老身體允可,我代表《傾向》作初步訪談,之後,貝嶺加入,完成最後的訪談。那時,商禽 已為帕金森氏症所苦,白靈老師給我商老的電話時,擔憂地對我說:「商老好像已經不太會客呢……」我卻一點也不以為意,立即致電給這位我仰慕已久的前輩詩 人。接電話的是照顧商老的印尼女傭Lumy,她操著一口並不流暢的中文,所幸我們溝通無大礙。她表示要先問過商老及商老女兒的意思才能給我答覆。經過一周 的等待,我終於和商老約定了初次探訪的時間。

2009年5月11日,我手捧《商禽詩全集》,興奮地叩開位於新店玫瑰城的商宅,見到老人時,我幾乎認不出他了。老人的身形比之前消瘦了許多,可精神仍 好,眼力也好。他一眼就認出我是他之前見過的晚輩,笑問我是誰派來的,我向他說明來意,並代白靈老師和貝嶺向他問好。他詳細詢問了《傾向》復刊的構想和籌 備,並提了些關於訪談的建議,更向我申明,因為病情,他無法講太久。

第一次訪談時,我提出了四個問題,雖然老人的鄉音加上吐詞不太清晰,讓我辨識得有些吃力,但他的回答都令我讚嘆不已。因為久未與人長談,老人很快就疲倦了,他幫我在《商禽詩全集》上簽名後,囑我想好下次訪談的問題,做好準備再來。

相隔一周後,我再次來到玫瑰城拜訪商老。這一次訪談的時間比第一次要長,慢慢地,老人明顯體力不濟。因為說話太耗費精神,他撐持,而且吞嚥困難,但他堅持 要把話講完,即使最後,他因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我要不停地幫他擦去嘴邊的唾液,心疼極了。臨別時,我向他為《傾向》邀約幾首他未曾面世的作品,他點頭答 應,卻說,拿稿費來。看我有些呆愣的樣子,他笑了,繼續說道:「我喜歡吃柳丁,下次來帶點柳丁來。」

六月下旬,貝嶺離開台灣,本應待貝嶺秋天返台,由他接續完成最後的訪談。然而,九月發生了法蘭克福書展國際研討會事件,貝嶺意外成為主角,更多的變化出 現,他沒有如期返台,《傾向》復刊工作因此暫停。所以,我們最後的採訪日期也無限期延後了。之後,我也忙著出國、寫稿、工作,繁忙讓我幾乎忘了與商老的約 定。直到噩耗傳來,我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多麼愚蠢的錯誤。如同貝嶺由德國伯爾故居(Heinrich Boll-Haus)寫來的email中所說:「妳很幸運,見到了他腦子還清楚的最後時刻,我則錯失了這一時刻。真可惜未做完專訪,他年事已高,若當初立 即做完,就不會有現在的遺憾了……」

再多的悔憾也無法喚回商禽了。此刻,我手邊的《商禽詩全集》扉頁上,老人的簽名仍溫熱如他的掌溫,而詩人卻已不在。記得臨別時,他笑著對我說:「下次來還是先打電話來預約,我會寫四、五首,留給妳。」

或如貝嶺永遠的憾,他說他「追悔莫及,再也看不到商禽了,再也不能和這位詩的苦行者談論詩和詩學,請教《傾向》的復刊或流亡中的現實和超現實了。」我亦然,錯失了老人期待的相見,再也沒有機會聽他說:「超現實主義就是十分現實主義,因為太現實,所以超現實。」

而我必定要去看望他的,即便相隔現實與超現實的藩籬,我也要提一兜他愛的柳丁,將他的詩句榨汁,遙向他逃亡的天空,遙向他逃亡的最終,向他深深祭拜。


用散文寫出純粹的詩,
必須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打破

龍青:比較您和同時代因中國戰亂來台詩人的作品,不難發現您詩作的獨創性,特別是散文詩創作,達到了難以企及的高度。您將散文寫成詩,相較之下,很多詩人卻將詩寫成了散文,這在英語詩界亦然,您如何看呢?

商禽:又有何不可?雖然詩的表現形式較散文更為突出,情感更為強烈。但只要體裁是詩,他當詩寫,有何不可?文學中如何 分類並不重要,端看作者的表現。若只看外在,舉例來說,高粱酒有多種外表,但不管它的名稱為何,只要是高粱釀製而成,喝下去之後仍具備讓你神魂顛倒的功 效。酒只是一種概念,要用散文寫出純粹的詩,必須要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打破。沒有任何物體存在,在沒有支柱和依附,也遍尋不著一絲纖維的純淨中,放進水, 經過釀製,才聞得著酒香。

龍青:洛夫說過:「就語言來說,詩與散文最大的區別乃在前者是暗示性的,後者是指涉性的,而暗示性又產生了語言的能力。」(《中國現代文學大系‧詩(1)》1972年版),您對此有何想法?

商禽:其實種種問題看似孤立,卻都有關聯性。有些年輕詩人藉由資訊(網路閱讀)吸收了很多營養,的確,創作是要依靠廣 泛的資訊和生活經驗的。白靈、焦桐等年輕一輩詩人理論家將近來的資訊發展成為詩中的文字。可語言就是風格嗎?很多人問我,他們是根據我的創作下斷言。現在 很多人把詩的語言學推開,把現代語言學扯入能指、所指。台灣詩和現代詩有分別嗎?詩是靠文字傳播的,我們要在詩中尋找星星,我們和世界各地詩人討論詩中語 言元素的意義。

我和貝嶺好幾次遇到,他堅持的介入詩學或詩對統治者語言的抵抗,相當於中世紀宗教改革中與神權的對抗,甚至摻入了語言、風格的抵抗。有時,當今一些詩人的 現代詩語言幾乎看不出依何所學,有時,我們只好把質疑僅僅放在詩學的變遷上。特質語言與現代詩語言正在眾人眼前晃,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打聽、探討,卻仍沒有 辦法碰觸到詩的指涉與遠慮。所以說,好吧,去追蹤現代詩學路線,那缺少中國文字奧祕的現代詩語言障礙是什麼呢?我若有所失。一些詩人倡導語言詩,將其帶入 現代詩,好像真看見了黃河,在西方強調東方的立場,從事新詩創作,而復刊的《傾向》要有銳利的顛覆,不止是資訊。我們作《古詩十九首》居然無法碰觸到它的 現代性,古詩有銳利的翻覆,可當代詩人把現代語言、詞彙進行改裝,雖然保持了語境,可沒有太多的進步。古典詩產生以來,不斷地推陳出新,但始終無法碰觸到 詩語言的本質和根本。而那些不斷出現的新危機、新內容,把台灣現代詩弄得更為混亂,雖有一些作品直抵繁複險境,把詩慢慢推向雲遮霧掩的絕境,如果要用白話 來分析,現代詩在這樣的程度上是有困境的。

龍青:請問您認為自己寫的是詩?還是散文?

商禽:我在寫詩,不是寫散文。中國的散文很革命性,也比較是工具。詩與散文的區別不可從外表判斷,要看其內在的價值。如何分辨呢?要用嘗的。所以品嘗文字和品酒一樣需要功夫,這要靠平時的閱讀經驗積累。

龍青:貝嶺說,他當年寫詩時,一首詩要經過數十次反覆的修改。您也會如此嗎?

商禽:有人的寫作方式是那樣的。但我不是,我的寫作屬於即興創作。我不用稿子,把主旋律擺在腦子裡,什麼時候想拿出來再拿出來。

我的詩大部分都是因情而寫,
只是將它們藏得很深

龍青:您詩中最常描述的主題是什麼?您還能背出以前寫的詩嗎?

商禽:我的主題多為(自己或旁人的)戀愛以及人與人互動的狀態。詩則已經變成大便排出去了。老實說,許多詩作已找不 到。尋找的問題是隻身的問題。要去想詩的主題和精神是怎樣分開的,就要追究一首詩的存在期。如同食物、藥經過吞嚥到達腸胃後產生不同的影響。飽足感或治癒 感會依不同的個體產生不同的觀感。

追蹤一首詩,依然要探討其空間的存在性,回到酒瓶的概念,我們不能隨便指認哪些是詩,哪些不是。所有的形式都只是我們收藏的酒瓶而已。要從符號的表面辨識 出存在的意義,找到的就是酒瓶。哪是新酒?哪是舊酒?必須要拔出酒塞。所以從青草到牛奶,這之間有原料與咀嚼,之後變成養分,才得以產出牛奶。所以不論瓶 子裡裝的是什麼酒,我們要清楚時間賦予它的意義。

龍青:您剛剛說您詩中的主題許多是因為戀愛,那您認為您的哪些詩算是情詩呢?可以舉例嗎?

商禽:我的詩大部分都是因情而寫,只是我將它們藏得很深,我詩裡的人物、意象都經過人為的大面積掩蓋,旁人很難找到。所以,這需要讀者用心去尋找去解碼,我無法舉例說明。

註:所提問題主要由貝嶺和龍青擬定,訪談錄音由龍青整理成文,貝嶺修訂。

(上)

告別商禽紀念專輯/商禽書法‧筆記遺稿

之一/無題

一支筆
一副眼鏡
在一張紙上吵鬧
我其實沒那麼痛苦
對生命也有信心
謝謝你們關心

按:

這是商禽病中對自己的期許,並對大家的關心表示感謝。

時隔半載,商禽彷彿預知生死,寫下了「三無礙之室」及「請留住春」,這是他最後寫下的兩幅字,現由林懷民先生及古意玲女史收藏。(黃月琴)


之二/老樹與小鹿

可愛的小才人,你的故事很有趣,很感人,使我有所悟,謝謝!聽我也說一個故事。

一隻小鹿走近一棵老樹,一棵老得枝幹盤屈,得意的是還有幾枝幹綠葉;它也曾經葉過、花過、果過、鳥巢過、松鼠攀過。小鹿認為這老樹需要照顧,要伴。小鹿就用肩去磨它、角去觸它;不知怎麼用手拍它背,斑比受驚了,急忙走開,直說對不起。

老樹借風忙說,我不是故意的!老樹脫落了,它們已習慣任風吹雨打,樹皮自然鬆脫落下,不是故意的……

小才人,您的文字很好可以創作。

思念著你的老樹
商禽 草上
96.7.28

按:

欲倩東風勤著力,朽株也要綠成蔭!

商禽口中的小才人,乃是一隻誤闖叢林的小鹿,一日小鹿走進森林發現了一棵老樹,宏偉壯麗卻孤獨落寞,小鹿視它為森林中的瑰寶,進而負起了園丁的工作,為它澆水施肥、撥開雜草,希望陽光能透進山林,希望老樹會健康起來。

然而,老樹是個脾氣古怪的傢伙,曾幾度氣走小才人,「只要你能健康起來,即使需要一顆腎我都會給你,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我不是那個紅粉,卻是那個壯士。」小才人如是說,老樹老淚縱橫……

這是一封溫柔婉約的書信,商禽冷硬的性格實屬難得,至於信中的小才人是何人?這兒就不提了。(黃月琴)


商禽遺墨,「請留住春」。

商禽遺墨,「三無礙之室」。

【2010/07/28 聯合報】@ http://udn.com

告別商禽紀念專輯/最後的商禽(下)

當妳置身於荒謬的存在空間時,只能從求生的立場發展逃亡的路線……

商禽晚年寄託於讀書、寫字。
(圖/陳文發攝影)
龍青:陶保璽在〈濁世中以腳思想者的荒涼顫叫〉一文中分析您的詩作〈逃亡的天空〉不是一首悼亡詩,而是一首概括了數十年人生體驗、凌厲而兼具內在美的生命之詩,您認可?

商禽:有一些現代詩人的作品,我們可以找出不同,讀起來看什麼是真實、嚴肅的。也有人說我的詩用的是現代語言,其實是 美學的語言。〈逃亡〉肯定是一首悼亡詩,天空的逃亡。或是在郊外散步,一隻蒼鷺飛起。它居然沒有具體的死者,我認真地把詩的元素、悲哀,藏進文字裡,希望 有人能夠破解深藏其間的密碼。這首詩中有一部分藏著東西,所以我一開始就用了逃亡這個動詞,「逃亡」是假設性的,若真要分析「逃亡」,你就中計了。

龍青:〈逃亡的天空〉裡的「死者」是否是前行者、叛逆者以及〈門或者天空〉裡被囚禁者的複合體?

商禽:它是一個準備讓讀者去感受的,來自靜脈(註)的假設性語言,讀起來似有古典詩的語法,主宰全詩的只有一個意象。 表達誠實,賦予潛移默化,但人不是智者,模擬是智者的沼澤,寫什麼都沒有關係,只要精準地加上個動詞,去改變它原有的顯性功能。髮、花、雲、水,悄悄地流 動,也是生存裡的纏綿、沉默。

逃亡是我生命的縮影;沉默才是詩存在的依託

龍青:您自己在詩選《夢或者黎明》中描述過自己的逃亡足跡,您可否對「逃亡」這個說法有進一步的闡釋或補充?

商禽:「逃亡」是要逃離殘酷的現實,具體的意象,高純度的存在就是讓空無見識空無,逃亡以躲開危險。逃亡幾乎是我生命 的縮影,要突破我的驚懼,另挑一個形象去代替它,首先是存在主義的解釋,歌聲、琴聲、水、鴨子,打破了這個沉默的環境,意象表達出了生命與距離之間的關 係。有人抓住「逃亡」一詞不放,好像是導演,當風起雲動,時間和水的反光產生了互動,要發展特殊的行為以避開目前的困境。在此也要提醒大家,邊緣化是一種 隱形的藝術空間。我們可以把他從逃亡者的角色置換為任何角色,逃亡就是不要把腐爛性的問題放在任何不腐爛的肉身之上。焦桐說得好,說這是一首政治詩,他能 站在人類生存的角度來看這首詩,妳想想看,當妳置身於荒謬的存在空間時,只能從求生的立場發展逃亡的路線。

龍青:因為戰亂,您由大陸赴台,這一流亡經歷或成為您的生命主弦。我也在您的〈咳嗽〉一詩中發現歷史加諸您的那種撕心裂肺的傷痛,不知您的傷痛是否遠來自您的中國情結?

商禽:其實是沒有直接關聯的。我在一場詩朗誦會上曾這樣說過:今天,大家都在談快樂的詩,那我就來讀首沉默的詩。沉默,才是詩存在的依託。

龍青:是內心的流亡嗎?

商禽:隨時發生變化。沒有任何一個方程式可以列出它的存在空間。如同酒可以放進任何瓶子一樣,只在你如何詮釋它。逃亡的所在之意,如老莊,存在的中心品質很高。我記得早年有人這樣寫過許信良的逃亡:「不是怕他逃走,而是怕他回來。」這句話也讓我感觸很大。

龍青:再問一個膚淺卻感性的問題,您對台灣女詩人的詩有何感受?您對愛情還有憧憬嗎?自羅英走後,您長年孤身一人,心裡仍有愛或恨嗎?

商禽:台灣女詩人(他沉吟)……最好的還是羅英。愛情?可我對愛情已經沒有憧憬了,也沒有恨。現在的作法是彼此避免接 觸。避免無知與無知之間的摩擦。當然,摩擦也會產生新的力量,如同人們說我是超現實主義,但我只是非常現實主義。逃亡是一直存在的,就像風呼嘯,存在仍然 擁有自身的能量。

(下)

註:相對於動脈,靜脈亦是安靜的流動。將這些轉化後的語言、物質載回到心臟,是潛移默化的循環。因此,從他體內(心臟)所轉化而出的語言應是「靜脈」的假設性語言。

※延伸閱讀》

2005-10-09

EMBA

http://www.emba.com.tw/

不要快

四、 重點在「建立關係」(relationship),不在找快速的「解決方法」(resolution / result)許多談判的課程訓練(models),著重在「利弊分析」和預先設計「可能的解決方案」,筆者認為如此的做法,可能反而強化我們的慣性行為,更加執著於自己想要的解決方法和結果,尤其在分析過自己的”利高點”和”不利點”後,人性中的弱點會引誘我們落入”算計”的心態(陷阱)中,如此的思考方向,容易使雙方形成”相互較勁的互動”,解決的方案對”輸了”的一方,總是不盡滿意的。因此,這門課程嘗試將重點放在「人際關係的建立和維持」,希望在學習和領悟的過程中,明白溝通的目的,是構築互信的橋樑,任何會傷害人與人之間信任感的思考和言行,都會造成溝通管道的堵塞;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堅持的”解決方法”,會使雙方的不信任感增加,傷害彼此之間的關係,不論我們單方面多麼希望達到那個”結果”,都最好捨棄;因為,一次的”勝利”,很可能是雙方未來溝通的障礙,反而導致雙方的關係漸行漸遠。如果我們將溝通的目的,放在建立雙方的互信基礎、互動的心思與言行,著重在加強彼此的信任感、良好的人際關係是我們希望的結果,筆者相信,雙方的互信關係,會引導雙方共同探索,可以滿足彼此真正需要的解決方法。

接受衝突,管理衝突

http://www.emba.com.tw/emba/speech/121-1.asp

真正的專家,是員工

http://www.emba.com.tw/emba/recentrelease/singlearticle.asp?期數=224&編號=19

誰是最理想的專案經理

EMBA管理知識網
http://www.emba.com.tw/emba/column/manager-1.asp

做決定的九大陷阱

EMBA 世界經理文摘雜誌
http://www.emba.com.tw/emba/recentrelease/singlearticle.asp?%B4%C1%BC%C6=228&%BDs%B8%B9=16

邊界

這個部落格,應該設定個一個邊界,否則會太發散。雖然以中階主管為主,但管理可以談的項目實在太多了,任何人都可以對管理議題發表高論,因為沒有標準答案。
中階主管與高階主管的界線在哪裡?也沒有清楚界定,尤其台灣企業型態更難確認。不過我以是不是可以執行董事會議題,以及領導的部門是否涵蓋三個以上為界定。
中階主管握有執行權,承上啟下,說好一點是經理人,說不好聽一點是工頭。要當個經理人!

2005-10-08

前言

身為一位顧問,接受過顧問師的技術性訓練與MBA的理論養成,加上在多家企業內的個案實務經驗,我相信可以為擔任中階主管的你,在浩瀚的管理知識中整理出一份實用的建言,供你需要時的參考。

這一系列的整理記錄,構想來自於2004年七月HBR中文34期的文章《經理人的九項成功秘訣》(What Makes an Effective Executive ),作者是大師Peter F.Drucker,原本想以此篇文章為藍圖,發展成一份簡報檔,幾經思考後決定以Blogger形式出版,當成2005年度獻禮。

知識的開發是一種不斷觀察、模仿、思考與複製的過程,運用網際網路的便利性,知識的傳遞得以超越時空的限制。我們幸運的恭逢網路連結的便利盛世,讓我們善用這個工具。

2005.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