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13

春風蝴蝶之事──關於書評,及其他

為人寫評,儘管並不容易,也形同一樁無益的行當,然而當那些已經下葬並自以為掩埋得很妥當的墳,在某人的檢視下重新開了封,甚至 賦予了更善意或嶄新的解釋時,作者的激動,往往是難以言喻的……

圖/米榭兒
書 評這事兒,按理,和序是不大一樣的。一個是馬後砲,一個是馬前卒,馬後砲有各種心理,馬前卒可就標竿一致了,總之讓書多賣幾本。而我,反正是兩種都做過, 在這宣傳往往打得熱火朝天的時代,連在書腰上虛張聲勢,網路上被引用轉貼,我也有過幾回。悠忽十年下來,突然發現,豈止電視上「小三」、「小四」滿天飛, 書評也者,完全是一個不斷移情別戀的過程。你先是狂熱的愛上一個人一本書,恨不得跑到曠野中大喊大叫讓全世界都知道,然而激情高燒一兩周之後,熱度退盡, 又像永遠不能饜足的獅虎一般,悄悄潛伏在草叢裡尋找下一個目標去了。一年十個,十年一百個,鐵打的評者流水的書,作為一個正常人的身心耗損,真不是一般人 所能想像的(劈腿一兩回可能是好玩的,你能想像劈腿一百回的勞頓嗎?)。

張瑞芬評論集《春風夢田》書影。
(圖/爾雅提供)
我 的老師王孝廉(王璇)多年前曾說:「一本已經出版了的書,就像已經下葬掩埋妥當了的墳,裡面裝的什麼都不重要了。」看著眼前被我寫過的這些書與作者,竟覺 得被棄與棄人,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同樣是辛苦多時,一朝毀棄,套一首吳宗憲的歌名,同樣是真心換絕情。每天汲汲營營,寫的都是沒人看的東西。某日我拿 著《人間福報》副刊看隱地先生正熱情推薦薛仁明和李煒,順便把我的新書《春風夢田》也捧了一捧,竟被偶爾走過的小兒子(一個頂著貝克漢頭,嗜足球為命的沒 救高一生)斜睨著說了一句:「嗄!登在這裡誰看得到啊!還不如登在《爽報》咧!」

一個詩人住在遠方,可以是讀者終生傾慕的偶像,住在你樓上就只能是個瘋子了(尤其是那人整天在家灰頭土臉洗馬桶時,只能更糟。至於何謂《爽報》,則已經超 過我輩的知識範圍)。有了這種基礎認知,其他就好辦了。寫了那麼多書評,我多半不去認識作者,因為篤信相見不如不見,距離增加美感。近廟欺神,古有明訓 也。有時我想,評論者也需要故弄玄虛製造一點距離感,例如端坐在午後書房或教授講壇的人說的話,好像就比睡眼惺忪每天穿拖鞋去Seven買兩份報紙的人可 信靠一點。

饒是如此,我也還是見識了不少好作者,瘂弦是個發電機、聚光體,從年輕到老,永遠溫暖周到;許達然看似悶聲不吭,內裡卻頗為堅執,就像吳晟火起來那麼難參 詳。林文義世故又直率,完全不適合當電視名嘴;周志文少見的沒有學院的腐儒氣;周芬伶外貌是熟女,內心卻住著一個小女孩;鍾文音個子非常嬌小,全身披披掛 掛像小一號波西米亞風的齊豫;朱天心握起人的手,那掌心又熱又暖;吳明益眸光深沉,看人的態勢很靜定;夏曼.藍波安和瓦歷斯.諾幹完全是可以去演西部片的 性格小生;夏烈則我從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理性而有條理的土木橋梁部分於我猶如外星人。

評論者多半可以成為作者的好朋友,卻極少真正成為作家。許多讀者從夏志清看到王德威、范銘如,總覺得此等好筆不專事寫作豈不可惜,殊不知一個美國小說家巴 那比.康拉德(Barnaby Conrad)說過一句有趣的話:「評論家之於文學作品,就像太監之於皇宮內院,他們對裡面的情形完全明瞭,只是自己無能為力。」但我看蕭乾《書評研 究》,他說批評學者和批評者事實上是不一樣的兩種人,書評家比起前二者,又更等而下之。然而書評的工作實在更艱難一些,「他不但要有正確的議論,且需以活 潑的語言傳達給大眾,他懂得很多,卻能用忍耐和機制管住自己,解釋而不命令,陳述而不說教,既要保持主觀的見解,又要時刻顧到客觀需要,這不是件輕而易舉 的事」。

就我自己來說,決定寫哪一本書是困難的決定。就像河蜆濾食一萬公升的水只為了獲取浮游生物一樣,讀的時間遠多於寫,寫不出來的時候遠多於寫得出的時候。所 以我浪蕩終日,打球或騎自行車在南屯、烏日一帶農田冶遊,不在書房或大學講堂的時候多,一直服膺著孟東籬的名言:「蟬在林間才會嘶鳴,我也必須過著遊蕩的 生活才能發出我的聲音。」完全不像我所在的這所台中最熱鬧夜市旁「拚老命」績優大學的風格。

正如約翰.伯格(John Berger)多年前在《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裡說的:「知識和信仰會影響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我想生活和看待生活的態度也是吧!悠遊度日的人寫出筋骨鬆活的文章,過度使用的人就不免咬牙切齒(甚且青筋暴露)了。

為人寫評,儘管並不容易,也形同一樁無益的行當,然而當那些已經下葬並自以為掩埋得很妥當的墳,在某人的檢視下重新開了封,甚至賦予了更善意或嶄新的解釋 時,作者的激動,往往是難以言喻的。我曾經在一個茫茫渺渺的深夜趕完一篇兩千字書評交了差,忍不住發一個副本給不算熟識的作者,說他寫得好極了我實在佩服 他(雖是夜半人蹤俱滅,那曠野中吶喊的衝動又來了),才幾分鐘叮咚一聲差點把我嚇出心臟病來。那按理應該到處趴趴走的鳥人生態觀察家,竟彷彿禪坐在電腦前 釣魚似的,叨叨跟我說起寫得可辛苦了,每出一書他總覺得再也寫不出好東西了。

我由是學到人生的寶貴第一課,世上沒有真正的客觀這件事。不管你在天涯海角,你評的人總是幾分鐘就知道(且看完)了這文章,且第一時間決定了愛你或恨你。閻連科不是有一篇文章〈作家與批評家〉(按:99年4月21日《聯副》) 嗎:「我愛批評家批評別人時一針見血,卻希望批評家批評我時婉轉一些。」每個好作家都說不在乎讀者的反應,其實是承受不住讀者的無情先反將一軍,保住內心 的靜定,才能不受干擾的再寫下去。我聽過一些好作者「(賣得奇差)本來就是這樣」、「我不care」、「我的同事沒有人知道我出新書,也沒人看過」、「出 書的高興也就一天而已」種種說法,從沒當過真,因為自己也寫,太了解此話言不由衷了。

就拿台灣這麼一個有限的文壇園地來看,書評者與作者的關係是互相附麗的,有時候甚至身分對調也是美事,例如莊裕安、袁瓊瓊、鍾文音、郝譽翔所為俱為逸品, 許多編輯也寫得一手好文。我倒是打算讓寫不出的時候再多一些,以便寫得再好一些。而我是善等待的,天天巡著田水,望著收成,種著歹田望後冬。那一畦金線 菊,以及南屯區的良田百畝,蔥籠翠綠,在朝陽中閃著金光,才春天,彷彿就可以收割了。


【2011/06/11 聯合報】@ http://udn.com/

論語隨喜/才情之外@薛仁明

論語隨喜/才情之外
我的《孔子隨喜》簡體版發行後,網路上的反應,似乎不惡。對此評價,有網友頗感納悶,便質疑道,「看作者照片,並不是個很有才情的人呀?!」

好眼力。

他說這話,真好。

我本非「很有才情」之人,這是事實,不必否認。如此大方承認,也無關乎謙遜。甚至,他若要說,那作者根本談不上有才情;當然,這似乎令人頗難為情,但即便如此,恐怕,我仍得誠實地招認,是呀!您說得沒錯。

願意這麼自曝其短,認真說來,原因之一,是我確實看過真正深具才情者。那可真是嘆為觀止,神乎其技哪!見了這種人,當下便能明白,世間有些人,真是只能用「天才」二字,方足形容。與之相較,我若還有那麼一點點可疑的小聰明,的確,也都絲毫不足掛齒了;隨便四捨五入,近似值都可以等於零。

然而,我的坦白承認,更根本原因,是這些年來,因見聞增廣,逐漸明白,所謂才情,所謂聰明,果然,都是利弊互見,禍福相倚。有也好,無也罷;重點是,如何不為所執。年少時,看事看表面,總眩惑於那些才情之光彩奪人;而年事稍長,總算清楚,那光彩的後頭,著實也陰影重重。深具才情者,多半不明白、不快樂;他們活得比駑鈍如我者,辛苦許多。換言之,才情越多,生命常常就越不自在。懂了這理,我才很安然於自己的駑鈍與不足。

聰明人的不快樂,關鍵是,他們比一般人更容易執著。因為聰明,所以執著。如果是執於知識概念,執於所謂道德理想,他們常常一臉嚴肅,搞得自己全身緊繃。如果是執於得失輸贏,那麼,好勝之心會催逼他們一步步邁向「既驕且吝」;聰明又好勝,焉能不驕?得失心重,才情且足以囊括一切,那麼,又焉能不吝?

我年少讀史,喜歡項羽。才情高,有英雄氣,他在戰場上的所向披靡,橫決四海,百千年後,讀來依然令人心驚。但是,項羽有我無人,開口就是「彼可取而代也」,因此,即使有如「周公之才之美」,卻終究因為「既驕且吝」,不能納才,不能容眾,不能與天下萬民聞風相悅,最後,還是只能以悲劇收場。

劉邦不然。他無啥才情,年紀一大把,依然一事無成。但是,他有見識,在關鍵時刻,會用關鍵人物,採納關鍵意見。而且,他性情極好,寬、厚、通、豁,凡事容得下,看得開。起兵前,老爸數落他,蕭何取笑他,「意豁然也」,他根本無所謂;楚漢相爭,屢戰屢敗,幾次狼狽不堪,他也似乎無關緊要,依然元氣滿滿。

於是,他可成大事。

性情與見識,都比才情重要。昔日,山濤與嵇康、阮籍相契;山濤之妻仔細打量嵇、阮二人,遂對山濤言道,若論夫君的才情意致,實在比不上他們二位;真要與之為友,就只能在見識與氣度上,贏取他們的敬重了。

氣度生於性情;性情與見識,遠比才情要緊。山濤之妻,了不得。


聯合報2011-06-13



2011-06-10

詩人開門

詩人開門 自由時報 2011-6-6
詩人開門

圖◎吳孟芸

<編輯室報告>

欣逢詩人節。每每閱讀詩作,詩人似總披罩一層朦朧面紗,因此,我們特別邀請十位不同世代的詩人,針對「生活細節」與「精神內容」,向他們好奇發問,謝謝他們慷慨回答。

那麼,詩人的門縫已經微微打開,且讓我們一齊拜訪神祕心靈。

<生活細節>

每天隨身必備小物是什麼?

隱地:錢包、鑰匙、眼鏡均為心安之物,沒有它們不敢出門。

尹玲:書、筆記本、白紙、功課、作業。相機。報紙。以為自己很用功。可以隨時攝影。自由養成的閱讀報紙習慣。

向陽:鑰匙吧,開車開門不能沒有它們。

孫維民:紙筆。唯恐再也無法想起。

陳克華:隨身數位小相機。隨時可以記錄下生活的細節。可謂用相機寫日記。

鴻鴻:書包。讓我幻想隨時可以看書。

李進文:香菸與打火機。從沒想過戒或不戒,但不值得鼓勵就是。

顏艾琳:筆。筆記本。手機。一個書包。

林婉瑜:容量很大的肩背袋,內有皮夾、手機、卡片匣,最後裝進正在讀的書。最近讀隱匿《怎麼可能》、閻志《輓歌與紀念》、《衛生紙詩刊+11:最後的田園詩》;重看陳義芝《現代詩人結構》。

楊佳嫻:一本書。什麼書都可以。幻想自己路上會有很多空檔可以看書。

發生過最糗的經驗?

隱地:在餐廳用餐突然發現自己的錢包不翼而飛。

尹玲:1983年。巴黎Comedie Francaise劇院。與友人寄放背包(內含鬧鐘一個)於衣帽間。觀賞莫里哀《守財奴》。散場時鬧鐘已成碎片:包圍劇院之除爆小組及特殊人馬剛離去不久;差點疏散滿院觀眾。

向陽:上課時提到某位好朋友作家,說他是我的好友,卻忽然忘了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孫維民:不是曾經,而是存活的每一天都在發生。

陳克華:有人當著我的面說:「你想認識陳克華嗎?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鴻鴻:說謊被拆穿。

李進文:第一次在大專院校演講現代詩,學生睡成一片。

顏艾琳:被不喜歡的人告白。

林婉瑜:跌倒、撞翻東西這類。

楊佳嫻:吃叉燒飯滿面油光滿嘴食物時,被讀者認出來……

最喜歡的交通工具?

隱地:七十以後不再追趕公車,我讓自己升等只坐計程車。

尹玲:雙腳。公共汽車。地鐵。火車。飛機。船。計程車。可以走愛走的路。可觀賞城、鄉、江、湖、河、海風貌。

向陽:汽車,每天上下學必備、出門必備,不愛好像也不行。

孫維民:火車。負載了太多真實或虛幻的記憶。

陳克華:兩條腿。為什麼?當然是希望能擁有一雙修長健美的腿囉。

鴻鴻:機車。讓我幻想隨時可以自由行動。

李進文:單車。上班與回家之間最快且環保的工具。

顏艾琳:火車。沿路陌生又熟悉的風景。

林婉瑜:單車,騎車很自在。

楊佳嫻:捷運。速度剛好,有時候隱於地底,有時候高於人際。

有沒有絕對不吃的食物?

隱地:炸乳鴿。鴿子代表和平,何況小乳鴿多麼可愛。

尹玲:直至目前,沒有,包括單獨旅行時,未碰到。

向陽:雞肉吧,鴨肉吧,鵝肉吧──好像都是兩隻腳的。

孫維民:沒有。同意蘇軾的看法。

陳克華:牛。因為我屬牛。

鴻鴻:魚翅。不忍那些被割了翅的魚擱淺在海底。

李進文:榴槤。因為(一)味道。(二)會憶起在天上的母親過得好不好,她愛吃榴槤。

顏艾琳:肥肉。油膩膩。

林婉瑜:腥味重的食物,不新鮮的海產。

楊佳嫻:肝臟。有古怪的味道,像發霉的木屑。

週日下午,通常在做什麼?

隱地:在家隨意摸索,或坐或躺……讓自己全身放空。

尹玲:閱讀。做功課。寫稿。博物館。見朋友。不做什麼。旅途中。探訪熟悉或陌生的異鄉。

向陽:上網、看電視或者沉思。

孫維民:有時是與小孩子對話,有時散步,有時開車。

陳克華:不知道。大都處於失憶狀態。

鴻鴻:看戲。

李進文:外出跑步。(跑步與寫詩一樣是我人生持續最久的「運動」。)

顏艾琳:三重里民寫作班講課、或運動。

林婉瑜:寫字,看稿。最近寫「玩具系列」,已完成〈Hello Kitty的心事〉、〈相信小美樂〉、〈模範生巧虎〉;整理將要出版的「情詩集」的作品。

楊佳嫻:趕稿。

過不過情人節?

隱地:喜歡平常日子。不特別去記什麼節慶日子,也就常忘了情人節。

尹玲:不一定。有時過,有時不過。看所在時空,心境。

向陽:不過,理由很簡單,有一把年紀了。

孫維民:仔細一想,這個世界有太多奇怪的節日。

陳克華:不過。因為每次都剛好沒人可以一起過。

鴻鴻:過。不然情人要去跟誰過節?

李進文:不過。但因為結了婚就不過情人節是錯的,這點我想改善。

顏艾琳:不過。不想被節日操控。

林婉瑜:當我決定「今天是我的情人節」,會想辦法讓當天變成節日,按照我一個人的曆法就滿足了,不用追趕外在的時間。

楊佳嫻:不過。任何節日應該自己訂,如同羅智成的詩說的,早上是浪花節,下午是流觴節……

會樂器嗎?

最喜歡哪一種樂器的聲音?

隱地:羨慕一切會玩樂器的人。自己是樂器盲。愛聽弦樂。

尹玲:已經不會。曼陀林。越南最最最古老樂器。很多種,古今中外都有。

向陽:小號、口琴,高中時代參加過樂隊。最大的夢是擁有一把小號,但從未達成。

孫維民:感覺自己應該是會的。喜歡口琴和大提琴。

陳克華:小提琴。不過是我最不喜歡的聲音之一。

鴻鴻:畢生遺憾不會樂器。莫札特讓我愛上豎笛。

李進文:不會。大提琴。喜歡它即便曲調快樂聽起來也有淡淡的哀愁。

顏艾琳:彈鋼琴、打擊樂。

林婉瑜:小時學鋼琴,現在還可以彈。

楊佳嫻:會鋼琴和古箏。

衣櫃中衣服多半什麼顏色?櫃子裡有幾條牛仔褲?

隱地:白襯衫最多,黑長褲次多。牛仔褲僅兩條,一條從未穿過。

尹玲:黑、白、粉紅、紅、紫、其他。以前有牛仔褲N條。

向陽:淺色系或黑色。無牛仔褲。

孫維民:不清楚。這個問題必須留給衣櫃答覆。

陳克華:黑。牛仔褲?滿多倒沒數過。不過大多還沒穿過。

鴻鴻:白色T恤。我不穿牛仔褲,不舒服。

李進文:年輕時藍色多,中年時暖色系比較多。我幾乎都穿卡其休閒褲,牛仔褲只一條。

顏艾琳:藍色。二十條左右。

林婉瑜:黑、咖啡、深紫。牛仔褲十多件。

楊佳嫻:紅色、黑色和藍色都很多。牛仔褲有七條。

出國買過最難忘的紀念品?

隱地:一把P形鏡子。透過P,我觀看自己隨著歲月變化著的臉。

尹玲:明信片最多。有時其他。因喜歡、觸動、感動、心動。

向陽:在東歐旅遊時買下了一個石雕獅頭像,因為很重,所以難忘。

孫維民:通常不買紀念品,除非舊地重遊。

陳克華:買個男人算不算?為什麼?因為沒買過。

鴻鴻:在巴黎跳蚤市場買了三幅畫。此外沒買過畫。

李進文:十幾年前在美國買的藍色髮夾。第一次買給當時還是女友的妻,現在女兒偶爾也夾上髮際。

顏艾琳:酒。當初遊歐洲時懷孕,想留到孩子考上大學時,開來喝。

林婉瑜:日本帶回的純金箔清酒。把瓶身倒過來反過去,看裡面金箔沉澱又散開、散開又沉澱,像閃耀奢侈的雪。

楊佳嫻:20世紀初期歐洲出版夾帶大量日文的海德堡旅遊指南。書很精美,一百書齡的書折合台幣只要八百。又有文化交流趣味。

閒暇時,最喜歡的消遣?

隱地:喝著咖啡聽老歌,白光和周璇的歌,葛蘭和姚蘇蓉的歌……

尹玲:閱讀。書寫。觀賞戲劇、舞蹈、音樂、歌唱、電影。旅行、流浪。認識新的一切。

向陽:讀書以及玩網路遊戲。

孫維民:讀自己喜歡的書。或者,到有樹的地方。

陳克華:做愛。

鴻鴻:去吃豆花。

李進文:泡湯。

顏艾琳:聽音樂、看書。閒晃、逛美術館、書店。

林婉瑜:和貓咪玩。

楊佳嫻:走路。看巷弄植物。找巷弄深處的咖啡館。

<精神內容>

最常寫詩的地點與時間?

隱地:在餐廳獨自一人吃飯,等待餐點或侍者端來咖啡時。

尹玲:深夜,不眠時。特別喜歡的咖啡館或所在。午後或傍晚。旅途中的任何時空。

向陽:隨時隨地,飢不擇時,餓不擇地。想寫時就寫了。

孫維民:極少於書桌前,經常在路途中。

陳克華:上班時是辦公室電腦前。下班後是旅途中。

鴻鴻:清晨初醒時,在家。

李進文:客廳(一直以來我的書房就是在客廳)。早晨(尤其是禮拜六的早晨,放鬆且安靜)。

顏艾琳:七成在家裡、三成到處可以寫,沒有定時。

林婉瑜:三樓,自己的房間。通常是下午,下午的時間完整、不會被打擾。

楊佳嫻:行進中的巴士、高鐵。或者自己的房間。

有沒有崇拜的偶像?

隱地:王鼎鈞一直是我的偶像。喜歡他變化無窮的文字。

尹玲:古今中外的都有,隨自己年紀、所在地點、遭遇而換。

向陽:屈原吧,因為他在我十三歲時以〈離騷〉愚弄了讀不懂的我,讓我發下一生最離奇的妄想──我要當詩人。

孫維民:其實有。然而此刻的偶像是那一棵欖仁樹。

陳克華:李小龍。因為很想和他做愛。

鴻鴻:伍迪.艾倫。他讓我了解不懂自嘲的人最可笑。

李進文:沒有。我佩服以及欣賞許多人物,但「崇拜」需要熱情,我個性缺乏熱情。

顏艾琳:沒有特一偶像,但尊崇很多中外古今文藝大家。盡量保持多元、流動、活潑的心態來看待偶像這件事。

林婉瑜:顧城,但,說偶像太沉重,沒有到達崇拜或追尋的程度。讀他的詩,知道他是被強大的感性拖曳著走,很辛苦,但那樣的全然相信、純粹至無法自持,才是詩人的真實。

楊佳嫻:現在沒有。每個崇高的人都有自己的深井。

如何看待自己的詩人身分?

隱地:自從有了詩人的頭銜,感覺自己像一個新人。

尹玲:真的寫真的一切。書寫不假的書寫。盡全力在詩的國度裡嘗試。

向陽:詩人也是人,與他人一樣,都有人的身分;詩人不是平常人,與他人不一樣,因為多了「詩」的身分。

孫維民:詩如其人,而人總是有缺憾的。

陳克華:不知道。很想知道一隻豬是如何看待豬的。

鴻鴻:像麵包師。想做出讓人一聞就想吃的麵包。

李進文:冷眼以對。

顏艾琳:珍惜。慎重又平凡地透過這身分,生活著。因為的確感受不同……

林婉瑜:出詩集的速度慢,但對書中文字確信過了幾十年都不會後悔。《剛剛發生的事》是少作;《可能的花蜜》是考驗,一開始曾被自己出的這個題目困住,後來知道怎麼做了,跨過這考驗後,覺得詩的心智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楊佳嫻:感覺像是麒麟。很稀有。但是看上去很奇怪。

最想要回到哪一年?

隱地:回到1972年,和一夥朋友編《書評書目》和「年度小說選」的日子。

尹玲:1968年春節,越共假停火真戰火。南越浴入血海。認識真正歷史。1973年暑假,軍機軍車載運,「參觀」數十年烽煙後與正烽煙中的整個南越。痛楚。1985年7月,流浪至敘利亞Palmyre沙漠:豔陽、黃昏、靜夜、駱駝。永恆。以及許多其他。

向陽:1985年,那年三十歲,在美國愛荷華大學無憂無慮住了三個月,夢想很多,包括學好英文,深造、出版詩集,都沒有達成。能回去最好,但也知道不可能了。

孫維民:1979年,原因無法在此詳述。

陳克華:四歲。那年我有一個情人,大我三十八歲。

鴻鴻:1980年2月28日上午。去阻止林宅血案發生。

李進文:1982年(亦即我進入高中),那年一直到大學畢業是整個狂飆八○年代,本該積極參與,但我錯過太多。

顏艾琳:就是今年。彷彿依舊而領悟如新。沒有結束,卻有新的開始。

林婉瑜:江重視我的寫作,同時他有不錯的文學品味,2004我遇到江,改寫了後來的故事。

楊佳嫻:2002年。把某個失敗的戀愛重談一次。

最不願意放棄的生命經驗?

隱地:老來的收穫季。看到蕭蕭和羅文玲為我辦的研討會及編出的專書。

尹玲:純美邂逅。戰火紋身。單獨飄流。千年孤寂。

向陽:寫詩。

孫維民:夜晚走在山徑,又圓又大的月亮一路相伴。

陳克華:同性戀。尤其是突然領悟到自己是同性戀的神聖一瞬。

鴻鴻:跟相愛的人做愛。

李進文:當一個父親。

顏艾琳:懷孕。

林婉瑜:知霖被洗淨後,抱到我面前。她靠近我,散發出一種清潔的香味,她碰到我的乳房就知道要吸吮,誰教她的呢?軟綿綿躺著,若我不幫她她什麼都無法做,是被這樣的責任感驅動,慢慢接受母親的角色。

楊佳嫻:身為女人。

最喜歡哪個季節?

隱地:秋天。黃葉舞秋風的秋天。秋天,請停住,再往前移動,枯冬就要來了。

尹玲:梅花桃花櫻花,漸入璀璨之時。樹葉轉紅變黃,將落未落之際。

向陽:秋天,成熟的季節,火紅的葉子、橙黃的果實、晴藍的天,溫暖、明亮、澄澈,一併來到眼前。

孫維民:喜歡夏日乾淨廣闊的天空,彷彿明天依然如此。

陳克華:冬天。可以(或幻想)用體溫取暖。

鴻鴻:?春天。無事也適合出門。

李進文:夏天。喜歡狂熱大汗之後的感覺。

顏艾琳:秋天。一切金碧輝煌,轉成脆弱與消亡。

林婉瑜:我在深秋出生,秋天讓我覺得爽颯、熟悉、愉快。

楊佳嫻:春天。氣候剛好,花開得特別燦爛。 ●

2011-05-19

東坡樂府卷上

東坡樂府卷上


水龍吟

古來雲海茫茫,道山絳闕知何處?人間自有,赤城居士,龍蟠鳳翥。淸淨無為,坐忘遺照,八篇奇語。向玉霄東望,蓬萊晻靄,有雲駕、驂風馭。行盡九州四海,笑紛紛、落花飛絮。臨江一見,謫仙風采,無言心許。八表神遊,浩然相對,酒酣箕踞。待垂天賦就,騎鯨路穩,約相將去。

又 贈趙晦之吹笛侍兒

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龍鬚半翦,鳳膺微漲,玉肌勻繞。木落淮南,雨晴雲夢,月明風嫋。自中郎不見,桓伊去後,知辜負、秋多少?聞道嶺南太守,後堂深、綠珠嬌小。綺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為使君洗盡,蠻風瘴雨,作霜天暁。

又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又 閭丘大夫孝終公顯嘗守黃州,作棲霞樓,為郡中勝絕。元豊五年,余謫居黃。正月十七日,夢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樓中歌樂雜作,舟中人言,公顯方會客也。覺而異之,乃作此曲,蓋越調《鼓笛慢》。公顯時已致仕,在蘇州。

小舟橫截春江,臥看翠壁紅樓起。雲閒笑語,使君高會,佳人半醉。危柱哀絃,艷歌餘響,繞雲縈水。念故人老大,風流未減,空回首、煙波裏。推枕惘然不見,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聞道,扁舟歸去,仍攜西子。雲夢南州,武昌東岸,昔遊應記。料多情夢裏,端來見我,也參差是。

滿庭芳 元豐七年四月一日,余將去黃移汝,留別雪堂鄰里二三君子。會李仲覽自江東來別,遂書以遺之。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坐見黃州再閏,兒童盡、楚語吳歌。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云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閑看秋風,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

又

香靉雕盤,寒生冰筯,畫堂別是風光。主人情重,開宴出紅妝。膩玉圓搓素頸,藕絲嫩、新織仙裳。歌聲罷,虛簷轉月,餘韻尚悠颺。人間何處有?司空見慣,應謂尋常。坐中有狂客,惱亂愁腸。報導金釵墜也,十指露、春筍纖長。親曾見,全勝宋玉,想像賦高唐。

又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又 有王長官者,棄官黃州三十三年,黃人謂之王先生。因送陳慥來過余,因為賦此。

三十三年,今誰存者,算祗君與長江。凜然蒼檜,霜幹苦難雙。聞道司州古縣,雲溪上、竹塢松窗。江南岸,不因送子,寧肯過吾邦?摐摐、疏雨過,風林舞破,煙蓋雲幢。願持此邀君,一飲空缸。居士先生老矣,真夢裏、相對殘釭。歌聲斷,行人未起,船鼓已逢逢。

又 余年十七,始與劉仲達往來於眉山,今年四十九,相逢於泗上。淮水淺凍,久留郡中,晦日同遊南山,話舊感慨,因作《滿庭芳》云。

三十三年,飄流江海,萬里煙浪雲帆。故人驚怪,憔悴老青衫。我自疏狂異趣,君何事、奔走塵凡?流年盡,窮途坐守,船尾凍相銜。巉巉、淮浦外,層樓翠壁,古寺空巖。步攜手林間。笑挽纖纖。莫上孤峯盡處,縈望眼、雲海相攙。家何在?因君問我,歸夢遶松杉。

又 余謫居黃州五年,將赴臨汝,作《滿庭芳》一篇別黃人。既至南都,蒙恩放歸陽羨,復作一篇。

歸去來兮,清溪無底,上有千仞嵯峨。畫樓西畔,天遠夕陽多。老去君恩未報,空回首、彈鋏悲歌。船頭轉,長風萬里,歸馬住平坡。 無何、何處有?銀潢盡處,天女停梭。問何事人間,久戲風波?顧謂同來稚子,應爛汝、腰下長柯。青衫破,群仙笑我,千縷掛煙蓑。

水調歌頭 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

落日繡簾捲,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峯。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又 余去歲在東武,作《水調歌頭》以寄子由。今年子由相從彭門百餘日,過中秋而去,作此曲以別。余以其語過悲,乃為和之,其意以不早退為戒,以退而相從之樂為慰云。

安石在東海,從事鬢驚秋。中年親友難別,絲竹緩離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擬東還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軒冕,遺恨寄滄洲。歲云暮,須早計,要褐裘。故鄉歸去千里,佳處輒遲留。我醉歌時君和,醉倒須君扶我,惟酒可忘憂。一任劉玄德,相對臥高樓。

又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又 歐陽文忠公嘗問余:琴詩何者最善?答以退之《聽穎師琴》詩。公曰:“此詩固奇麗,然非聽琴,乃聽琵琶詩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質夫家善琵琶者,乞為歌詞,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詞,稍加隱括,使就聲律,以遺之云。

昵昵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冤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里不留行。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眾禽裏,真彩鳳,獨不鳴。躋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從歸去,無淚與君傾。

又 子由徐州中秋作

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去年東武今夕,明月不勝愁。豈意彭門城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載涼州。鼓吹助清賞,鴻雁起汀洲。坐中客,翠羽帔,紫綺裘。素娥無賴西去,曾不為人留。今夜清樽對客,明夜孤帆水驛,依舊照離憂。但恐同王粲,相對永登樓。

滿江紅 董毅夫名鉞,自梓漕得罪,罷官東川,歸鄱陽,過東坡于齊安。怪其豐暇自得,余問之。曰:“吾再娶柳氏,三日而去官。吾固不戚戚,而憂柳氏不能忘懷於進退也。已而欣然,同憂患如處富貴,吾是以益安焉。”命其侍兒歌其所作《滿江紅》。嗟歎之不足,乃次其韻。

憂喜相尋,風雨過、一江春綠。巫峽夢、至今空有,亂山屏簇。何似伯鸞攜德耀,簞瓢未足清歡足。漸粲然,光彩照階庭,生蘭玉。幽夢裏,傳心曲。腸斷處,憑他續。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君不見《周南》歌《漢廣》,天教夫子休喬木。便相將、左手抱琴書,雲間宿。

又 寄鄂州朱使君壽昌

江漢西來,高樓下、蒲萄深碧。猶自帶、岷峨雪浪,錦江春色。君是南山遺愛守,我為劍外思歸客。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說。江表傳,君休讀。狂處士,真堪惜。空洲對鸚鵡,葦花蕭瑟。不獨笑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俱飄忽。願使君、還賦謫仙詩,追黃鶴。

又 東武會流杯亭,上巳日作。城南有坡,土色如丹,其下有堤,壅邞淇水入城。

東武南城,新堤就、邞淇初溢。微雨過、長林翠阜,臥紅堆碧。枝上殘花吹盡也,與君試向江頭覓。問向前、猶有幾多春,三之一。官裏事,何時畢。風雨外,無多日。相將泛曲水,滿城爭出。君不見蘭亭修禊事,當時坐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滿山陰,空陳跡。

又

清潁東流,愁來送、征鴻去翮。情亂處、青山白浪,萬重千疊。辜負當年林下語、對床夜雨聽蕭瑟。恨此生、長向別離中,凋華髮。一樽酒,黃河側。無限事,從頭說。相看恍如昨,許多年月。衣上舊痕餘苦淚,眉間喜氣占黃色。便與君、池上覓殘春,花如雪。

又 正月十三日,雪中送文安國還朝。

天豈無情,天也解、多情留客。春向暖,朝來底事,尚飄輕雪?君遇時來紆組綬,我應老去尋泉石。恐異時、杯酒復相思,雲山隔。浮世事,俱難必。人縱健,頭應白。何辭更一醉,此歡難覓。不用向佳人訴離恨,淚珠先已凝雙睫。但莫遣、新燕卻來時,音書絕。

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千秋嵗 重陽徐州作

淺霜侵綠,髮少仍新沐。冠直縫,巾橫幅。美人憐我老,玉手簪金菊。秋露重,真珠滿袖沾餘馥。座上人如玉,花映花奴肉。蜂蝶亂,飛相逐。明年人縱健,詞會應難復。須細看,晚來明月和銀燭。

歸朝歡 和蘇伯堅固

我夢扁舟浮震澤,雪浪搖空千頃白。覺來滿眼是廬山,依天無數開青壁。此生長接淅,與君同是江南客。夢中遊,覺來清賞,同作飛梭擲。明日西風還掛席,唱我新詞淚沾臆。靈均去後楚山空,澧陽蘭芷無顔色。君才如夢得,武陵更在西南極。竹枝詞,莫傜新唱。誰謂古今隔?

永遇樂 孫巨源以八月十五日離海州,坐別于景疏樓上;既而與余會於潤州,至楚州乃別。余以十一月十五日至海州,與太守會于景疏樓上,作此詞以寄巨源。

長憶別時,景疏樓上,明月如水。美酒清歌,留連不住,月隨人千里。別來三度,孤光又滿,冷落共誰同醉?捲珠簾、淒然顧影,共伊到明無寐。今朝有客,來從濉上,能道使君深意。憑仗清淮,分明到海,中有相思淚。而今何在?西垣清禁,夜永露華侵被。此時看、回廊曉月,也應暗記。

又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一雲徐州夜夢覺,此登燕子樓作。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歎。

雨中花慢 初至密州,以累年旱,齋戒累月,方春牡丹盛開,遂不獲一賞。至九月,忽開千葉一朵,雨中特為置酒,遂作。

今歲花時深院,盡日東風,輕颺茶煙。但有綠苔芳草,柳絮榆錢。聞道城西,長廊古寺,甲第名園。有國豔帶酒,天香染袂,為我留連。清明過了,殘紅無處,對此淚灑樽前。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高會聊追短景,清商不假餘妍。不如留取,十分春態,付與明年。

沁園春 赴密州,早行,馬上寄子由。

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漸月華收練,晨霜耿耿;雲山摛錦,朝露團團。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似此區區長鮮歡。微吟罷,憑征鞍無語,往事千端。
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捨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閑處看。身長健,但優遊卒歲,且鬬樽前。

泛金船 流杯亭和楊元素

無情流水多情客,勸我如相識。杯行到手休辭卻,似軒冕相逼。曲水池上,小字更書年月。還對茂林修竹,似永和節。纖纖素手如霜雪,笑把秋花插。樽前莫怪歌聲咽,又還是輕別。此去翱翔,遍上玉堂金闕。欲問再來何歲?應有華髮。

一叢花 初春病起

今年春淺臘侵年,冰雪破春妍。東風有信無人見,露微意、柳際花邊。寒夜縱長,孤衾易暖,鐘鼓漸清圓。朝來初日半衘山,樓閣淡疏煙。遊人便作尋芳計,小桃杏、應已爭先。衰病少悰,疏慵自放,惟愛日高眠。

八聲甘州 寄參寥子

有情風萬里捲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它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洞仙歌

江南臘盡,早梅花開後。分付新春與垂柳。細腰肢、自有入格風流。仍更是、骨體清英雅秀。
永豐坊那畔,盡日無人,惟見金絲弄晴晝。斷腸是飛絮時,綠葉成陰,無箇事,一成消瘦。又莫是東風逐君來,便吹散眉間,一點春皺。

又 余七歲時,見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餘。自言嘗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納涼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為足之云。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三部樂

美人如月。乍見掩暮雲,更繪妍絕。算應無恨,安用陰晴圓缺。嬌甚空只成愁,待下牀又嬾,未語先咽。數日不來,落盡一庭紅葉。今朝置酒強起,問為誰減動,一分香雪?何事散花却病,維摩無疾?却低眉慘然不答,唱金縷一聲怨切。堪折便折,且惜取年少花發。

無愁可解 國工花日新作越調解愁,洛陽劉几壽伯聞而悅之,戲作俚語之詞,天下傳詠,以謂幾於遠者。龍丘子猶笑之,此雖免乎愁,猶有所解也。若夫遊於自然而託於不得已,人樂亦樂,人愁亦愁,彼且惡乎解哉!乃反其詞,作無愁可解云。

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來不識愁味。問愁何處來,更開解箇甚底?萬事從來風過耳,何用不着心裏。你喚做展却眉頭,便是達者,也則恐未。
此理、本不通言,何曾道、歡遊勝如名利。道即渾是錯,不道如何即是?這裏元無我與你。甚喚做物情之外?若須待醉了、方開解時,問無酒、怎生醉?

戚氏
 
玉龜山,東皇靈姥統群仙。絳闕岧嶢,翠房深迥,倚霏烟。幽閑、志蕭然,金城千里鎖嬋娟。當時穆滿巡狩,翠華曾到海西邊。風露明霽,鯨波極目,勢浮輿蓋方圓。正迢迢麗日,玄圃清寂,瓊草芊綿。
爭解綉勒香韉。鸞輅駐蹕,八馬戲芝田。瑤池近、畫樓隱隱,翠鳥翩翩。肆華筵,間作脆管鳴弦,宛若帝所鈞天。稚顔皓齒,綠發方瞳,圓極恬淡高妍。
盡倒瓊壺酒,獻金鼎藥,固大椿年。縹緲飛瓊妙舞,命雙成奏曲醉留連。雲璈韵響瀉寒泉。浩歌暢飲,斜月低河漢。漸綺霞,天際紅深淺。動歸思,回首塵寰。爛漫游,玉輦東還。杏花風,數裏響鳴鞭。望長安路,依稀柳色,翠點春妍。

醉蓬萊 余譎居黃州,三見重九,每歲與太守徐君猷會于栖霞樓.今年公將去,乞郡湖南,念此惘然,故作是詞。

笑勞生一夢,羈旅三年,又還重九。華髮蕭蕭,對荒園搔首。賴有多情,好飲無事,似古人賢守。歲歲登高,年年落帽,物華依舊。
此會應須爛醉,仍把紫菊紅萸,細看重嗅。搖落霜風,有手栽雙柳。來歲今朝,爲我西顧,酹羽觴江口。會與州人,飲公遺愛,一江醇酎。

賀新郎

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簾外誰來推綉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却是,風敲竹。
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濃艶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泪,兩簌簌。

哨遍 陶淵明賦《歸去來》,有其詞而無其聲。餘既治東坡,築雪堂于上,人俱笑其陋。獨鄱陽董毅夫過而悅之,有卜鄰之意。乃取《歸去來》詞,稍加概括,使就聲律,以遺毅夫,使家僮歌之,時相從于東坡。釋耒而和之,扣牛角而爲之節,不亦樂乎 。

爲米折腰,因酒弃家,口體交相累。歸去來,誰不遣君歸?覺從前皆非今是。露未晞,征夫指予歸路,門前笑語喧童稚。嗟舊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窗容膝閉柴扉,策杖看孤雲暮鴻飛。雲山無心,鳥倦知還,本非有意。
噫!歸去來兮,我今忘我兼忘世。親戚無浪語,琴書中有真味。步翠麓崎嶇,泛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觀草木欣榮,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內復幾時。不自覺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誰計。神仙知在何處,富貴非吾志。但知臨水登山嘯咏,自引壺觴自醉。此生天命更何疑,且乘流、遇坎還止。

又

睡起畫堂,銀蒜押簾,珠幕雲垂地。初雨歇,洗出碧羅天,正溶溶養花天氣。一霎暖風迴芳草,榮光浮動,卷皺銀塘水。方杏靨勻酥,花鬚吐綉,園林排比紅翠。見乳燕捎蝶過繁枝,忽一綫爐香逐游絲。晝永人間,獨立斜陽,晚來情味。
便乘興携將佳麗。深入芳菲裏。撥胡琴語,輕攏慢撚總伶俐。看緊約羅裙,急趣檀板,霓裳入破驚鴻起。顰月臨眉,醉霞橫臉,歌聲悠颺雲際。任滿頭紅雨落花飛。漸鳷鵲樓西玉蟾低。尚徘徊、未盡歡意。君看今古悠悠,浮宦人間世。這些百歲光陰幾日?三萬六千而已。醉鄉路穩不妨行,但人生、要適情耳。

木蘭花令

霜餘已失長淮闊,空聽潺潺清潁咽。佳人猶唱醉翁詞,四十三年如電抹。
草頭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還二八。與予同是識翁人,唯有西湖波底月。

又 次馬仲玉韻

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故將別語惱佳人,欲看梨花枝上雨。
落花已逐風回去,花本無心鶯自訴。明朝歸路下塘西,不見鶯啼花落處。

又

梧桐葉上三更雨,驚破夢魂無覓處。夜凉枕簟已知秋,更聽寒蛩促機杼。
夢中歷歷來時路,猶在江亭醉歌舞。樽前必有問君人,爲道別來心與緒。

西江月 寶云真覺院賞瑞香

公子眼花亂發,老夫鼻觀先通。領巾飄下瑞香風,驚起謫仙春夢。
後土祠中玉蕊,蓬萊殿後鞓紅。此花清色更纖穠,把酒何人心動?

又 坐客見和,復次韵。

小院朱欄幾曲,重城畫鼓三通。更看微月轉光風,歸去香雲入夢。
翠袖爭浮大白,皁羅半插斜紅。燈花零落酒花穠,妙語一時飛動。

又 再用前韵,戲曹子方。

怪此花枝怨泣,託君詩句名通。憑將草木記吳風,繼取相如雲夢。
點筆袖沾醉墨,謗花面有慚紅。知君却是爲情穠,怕見此花撩動。

又

聞道雙銜鳳帶,不妨單着鮫綃。夜香知與阿誰燒?悵望水沉烟裊。
雲鬢風前綠卷,玉顔醉裏紅潮。莫教空度可憐宵,月與佳人共僚。

又 重九

點點樓頭細雨,重重江外平湖。當年戲馬會東徐,今日凄凉南浦。
莫恨黃花未吐,且教紅粉相扶。酒闌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間今古。

又 送建溪雙井茶、谷簾泉與勝之,徐君猷家後房,甚慧麗,自陳叙本貴種也。

龍焙今年絕品,谷簾自古珍泉。雪芽雙井散神仙,苗裔來從北苑。
湯發雲腴釅白,盞浮花乳輕圓。人間誰敢更爭妍?鬭取紅窗粉面。

又 姑熟再見勝之,次前韻。

別夢已隨流水,泪巾猶裛香泉。相如依舊是臞仙,人在瑤台閬苑。
花霧縈風縹緲,歌珠滴水清圓。蛾眉新作十分妍,走馬歸來便面。

又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凉。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

西江月 送錢待制穆父

莫嘆平齊落落,且應去魯遲遲。與君各記少年時,須信人生如寄。
白髮千莖相送,深杯百罰休辭。拍浮何用酒爲池,我已爲君德醉。

又

玉骨那愁瘴霧,冰姿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挂綠毛么鳳。
素面翻嫌粉涴,洗粧不褪唇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又 公自序云:頃在黃州,春夜行蕲水中,過酒家,飲酒醉,乘月至一溪橋上,解鞍,曲肱醉臥少休。及覺已曉,亂山攢擁,流水鏘然,疑非塵世也。書此語橋柱上。

照野瀰瀰淺浪,橫空隱隱層霄。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蹋碎瓊瑤。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

又

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
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

又

昨夜扁舟京口,今朝馬首長安。舊官何物對新官,只有湖山公案。
此景百年幾變,個中下語千難。使君才氣卷波瀾,與把新詩判斷。

鷓鴣天

林斷山明竹隱墻,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
村舍外,古城傍,杖藜徐步轉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又 陳公密出侍兒素姐,歌紫玉簫曲,勸老人酒,老人飲盡,爲賦此詞。

笑撚紅梅嚲翠翹,揚州十裏最妖嬈。夜來綺席親曾見,撮得精神滴滴嬌。
嬌後眼,舞時腰,劉郎幾度欲魂消。明朝酒醒知何處?腸斷雲間紫玉簫。

又 元真子漁父詞極清麗,恨其曲度不傳,故嘗加其語,以浣溪沙歌之矣。元真子詞雲:“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表弟李如箎言漁父詞以鷓鴣天歌之,甚協音律,但語少聲多耳。因以憲宗畫像訪求元真子文章,及其兄鶴齡勸歸之意,足前後數句。

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朝廷尚覓元真子,何處于今更有詩?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人間欲避風波險,一日風波十二時。

少年遊 端午贈黃守徐君猷

銀塘朱檻麹塵波,圓綠卷新荷。蘭條薦浴,菖花釀酒,天氣尚清和。
好將沉醉酬佳節,十分酒,一分歌。獄草烟深,訟庭人悄,無吝宴遊過。

又 潤州作,代人寄遠。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

望江南

春已老,春服幾時成?曲水浪低蕉葉穩,舞雩風軟紵羅輕。酣詠樂升平。
微雨過,何處不催耕。百舌無言桃李盡,柘林深處鵓鴣鳴。春色屬蕪菁。

又 超然台作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後,酒醒却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卜算子

蜀客到江南,長憶吳山好。吳蜀風流自古同,歸去應須早。
還與去年人,共藉西湖草。莫惜樽前子細看,應是容顔老。

卜算子 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却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楓落吳江冷。

瑞鷓鴣

碧山影裏小紅旗,儂是江南踏浪兒。拍手欲嘲山簡醉,齊聲爭唱浪婆詞。
西興渡口帆初落,漁浦山頭日未欹。儂欲送潮歌底曲,樽前還唱使君詩。

十拍子

白酒新開九醞,黃花已過重陽。身外儻來都似夢,醉裏無何即是鄉。東坡日月長。
玉粉旋烹茶乳,金虀新搗橙香。强染霜髭扶翠袖,莫道狂夫不解狂。狂夫老更狂。

清平樂

清淮濁汴,更在江西岸。紅旆到時黃葉亂,霜入梁王故苑。
秋原何處携壺?停驂訪古踟蹰。雙廟遺風尚在,漆園傲吏應無。

昭君怨 金山送柳子玉

誰作桓伊三弄,驚破綠窗幽夢。新月與愁烟,滿江天。
人欲去還不去,明日落花飛絮。飛絮送行舟,水東流。

采桑子 潤州甘露寺多景樓,天下之殊景也。甲寅仲冬,余同孫巨源、王正仲參會于此。有胡琴者,姿色尤好。三公皆一時英秀,景之秀,妓之妙,真爲希遇。飲闌,巨源請於余曰:“殘霞晚照,非奇才不盡。”余作此詞。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樓中。樽酒相逢,樂事回頭一笑空。
停杯且聽琵琶語,細撚輕攏。醉臉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紅。

更漏子 送孫巨源

水涵空,山照市,西漢二疏鄉里。新白髮,舊黃金,故人恩義深。
海東頭,山盡處,自古空槎來去。槎有信,赴秋期,使君行不歸。

華胥引

平時十月幸蘭湯,玉甃瓊梁。五家車馬如水,珠璣滿路旁。
翠華一去掩方床,獨留烟樹蒼蒼。至今清夜月,依前過繚墻。

蘇幕遮 咏選仙圖

暑籠晴,風解慍。雨後餘清,暗襲衣裾潤。一局選仙逃暑困。笑指樽前,誰向青霄近?
整金盆,輪玉筍。鳳駕鸞車,誰敢爭先進。重五休言升最緊。縱有碧油,到了輸堂印。

生查子 送蘇伯固

三度別君來,此別真遲暮。白盡老髭鬚,明日淮南去。
酒罷月隨人,淚濕花如霧。後月送君時,夢繞湖邊路。

青玉案 和賀方回韵送伯固歸吳中

三年枕上吳中路。遣黃耳、隨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鷗鷺,四橋盡是,老子經行處。輞川圖上看春暮。常記高人右丞句。作箇歸期天已許。春衫猶是,小蠻針綫,曾濕西湖雨。

烏夜啼

莫怪歸心速,西湖自有蛾眉。若見故人須細說,白髮倍當時。
小鄭非常强記,二南依舊能詩。更有鱸魚堪切膾,兒輩莫教知。

臨江仙 龍丘子自洛之蜀,載二侍女,戎裝駿馬,至溪山佳處,輒留數日,見者以為異人。其後十年,築室黃崗之北,號曰靜安居士。作此詞贈之。

細馬遠馱雙侍女,青巾玉帶紅靴。溪山好處便爲家。誰知巴峽路,却見洛城花。
面旋落英飛玉蘂,人間春日初斜。十年不見紫雲車。龍丘新洞府,鉛鼎養丹砂。

又

詩句端來磨我鈍,鈍錐不解生芒。歡顔爲我解冰霜。酒闌清夢覺,春草滿地塘。
應念雪堂坡下老,昔年共採芸香。功成名遂早還鄉。回車來過我,喬木擁千章。

又 辛未離杭至潤,別張弼秉道

我勸髯張歸去好,從來自己忘情。塵心消盡道心平。江南與塞北,何處不堪行!
俎豆庚桑真過矣,憑君說與南榮。願聞吳越報豐登。君王如有問,結襪賴王生。

又 送李公恕

自古相從休務日,何妨低唱微吟。天垂雲重作春陰。坐中人半醉,簾外雪將深。
聞道分司狂禦史,紫雲無路追尋。凄風寒雨更駸駸。問囚長損氣,見鶴忽驚心。

又 送王緘

忘却成都來十載,因君未免思量。憑將清泪灑江陽。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
坐上別愁君未見,歸來欲斷無腸。殷勤且更盡離觴。此身如傳舍,何處是吾鄉!

又 夜到揚州,席上作。

樽酒何人懷李白?草堂遙指江東。珠簾十裏卷香風。花開花謝,離恨幾千重。
輕舸渡江連夜到,一時驚笑衰容。語音猶自帶吳儂。夜闌對酒,依舊夢魂中。

又 惠州改前韻

九十日春都過了,貪忙何處追遊?三分春色一分愁。雨翻榆莢陣,風轉柳花毬。
我與使君皆白首,休誇年少風流。佳人斜倚合江樓。水光都眼淨,山色總眉愁。

又 風水洞作

四大從來都遍滿,此間風水何疑。故應爲我發新詩。幽花香澗谷,寒藻舞淪漪。
借與玉川生兩腋,天仙未必相思。還憑流水送人歸。層巔餘落日,草露已沾衣。

又 送錢穆父

一別都門三改火,天涯踏盡紅塵。依然一笑作春溫。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
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樽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又 疾愈,登望湖樓,贈項長官

多病休文都瘦損,不堪金帶垂腰。望湖樓上暗香飄。和風春弄袖,明月夜聞簫。
酒醒夢回清漏永,隱床無限更潮。佳人不見董嬌饒。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

又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髣髴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却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又

冬夜夜寒冰合井,畫堂明月侵幃。青釭明滅照悲啼。青釭挑欲盡,粉泪裛還垂。
未盡一樽先掩淚,歌聲半帶清悲。情聲兩盡莫相違。欲知腸斷處,梁上暗塵飛。

漁家傲 金陵賞心亭送王勝之龍圖。王守金陵,視事一日,移南郡

千古龍蟠幷虎踞,從公一吊興亡處。渺渺斜風吹細雨。芳草渡,江南父老留公住。
公駕風車淩彩霧,紅鸞驂乘青鸞馭。却訝此洲名白鷺。非吾侶,翩然欲下還飛去。

又 送吉守江郎中

送客歸來燈火盡,西樓淡月凉生暈。明日潮來無定準。潮來穩,舟橫渡口重城近。
江水似知孤客恨,南風爲解佳人慍。莫學時流輕久困。頻寄問,錢塘江上須忠信。

又 七夕

皎皎牽牛河漢女,盈盈臨水無由語。望斷碧雲空日暮。無尋處,夢回芳草生春浦。
鳥散餘花紛似雨,汀洲蘋老香風度。明月多情來照戶。但攬取,清光長送人歸去。

又 送張元康省親秦州。或作秦亭。

一曲陽關情幾許?知君欲向秦川去。白馬皁貂留不住。回首處,孤城不見天霏霧。
到日長安花似雨,故關楊柳初飛絮。漸見靴刀迎夾路。誰得似,風流膝上王文度!

定風波 十月九日,孟亨之置酒秋香亭,有雙拒霜獨向君猷而開。坐客喜笑,以為非使君莫可當此花,故作是篇。

兩兩輕紅半暈腮,依依獨爲使君回。若道使君無此意,何爲,雙花不向別人開?
但看低昂烟雨裏,不已,勸君休訴十分杯。更問樽前狂副使,來歲,花開時節與誰來?

又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却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又 重陽

與客攜壺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飛。塵世難逢開口笑,年少,菊花須插滿頭歸。
酩酊但酬佳節了,雲嶠,登臨不用怨斜輝。古往今來誰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又

莫怪鴛鴦繡帶長,腰輕不勝舞衣裳。薄倖只貪遊冶去,何處?垂楊繫馬恣輕狂。
花謝絮飛春又盡,堪恨,斷弦塵管伴啼粧。不信歸來但自看,怕見,爲郎憔悴却羞郎。

又 送元素

今古風流阮步兵,平生遊宦愛東平。千里遠來還不住,歸去,空留風韵照人清。
紅粉樽前添懊惱,休道,如何留得許多情。記取明年花絮亂,看泛,西湖總是斷腸聲。

又 元豐五年七月六日,王文甫家飲釀白酒,大醉,集古句作墨竹詞。

雨洗娟娟嫩葉光,風吹細細綠筠香。秀色亂侵書帙晚,簾捲,清陰微過酒樽凉。
人畫竹身肥擁腫,何用?先生落筆勝蕭郎。記得小軒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東墻。

又 咏紅梅

好睡慵開莫厭遲,自憐冰臉不時宜。偶作小紅桃杏色,閑雅,尚餘孤瘦雪霜姿。
休把閑心隨物態,何事?酒生微暈沁瑤肌。詩老不知梅格在,吟咏,更看綠葉與青枝。

又 余昔與張子野、劉孝叔、李公擇、陳令舉、楊元素會于吳興。時子野作六客詞,其卒章雲:“見說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旁有老人星。”凡十五年,再過吳興,而五人者皆已亡矣。時張仲謀與曹子方、劉景文、蘇伯固、張秉道爲坐客,仲謀請作後六客詞云。

月滿苕溪照夜堂,五星一老鬭光芒。十五年間真夢裏,何事?長庚配月獨凄凉。

綠■髮■蒼顔同一醉,還是,六人吟笑水雲鄉。賓主談鋒誰得似?看取,曹劉今對兩蘇張。

又 海南歸,贈王定國侍兒寓娘。

長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凉。
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却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南鄉子

晚景落瓊杯,照眼雲山翠作堆。認得岷峨春雪浪,初來,萬頃蒲萄漲淥醅。
春雨暗陽臺,亂灑歌樓濕粉腮。一陣東風來捲地,吹迴,落照江天一半開。

又 梅花詞和楊元素

寒雀滿疏籬,爭抱寒柯看玉蕤。忽見客來花下坐,驚飛,踏散芳英落酒巵。
痛飲又能詩,坐客無氊醉不知。花謝酒闌春到也,離離,一點微酸已著枝。

又 席上勸李公擇酒

不到謝公臺,明月清風好在哉!舊日髯孫何處去?重來,短李風流更上才。
秋色漸摧頽,滿院黃英映酒杯。看取桃花春二月,爭開,盡是劉郎去後栽。

又 重九,涵輝樓呈徐君猷。

霜降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洲。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帽多情却戀頭。
佳節若爲酬?但把清樽斷送秋。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又 送述古

回首亂山橫,不見居人祇見城。誰似臨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來送客行。
歸路晚風清,一枕初寒夢不成。今夜殘燈斜照處,熒熒,秋雨晴時淚不晴。

又

冰雪透香肌,姑射仙人不似伊。濯錦江頭新樣錦,非宜,故着尋常淡薄衣。暖日下重幃,春睡香凝索起遲。曼倩風流緣底事?當時,愛被西真喚作兒。

又 和楊元素,時移守密州。

東武望餘杭,雲海天涯兩渺茫。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
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今夜送歸燈火冷,河塘,墮淚羊公却姓楊。

又 和楊元素
凉簟碧紗厨,一枕清風晝睡餘。睡聽晚衙無箇事,徐徐,讀盡牀頭幾卷書。
搔首賦“歸歟”,自覺功名懶更疏。若問使君才與氣,何如?占得人間一味愚。

又

裙帶石榴紅,却水殷勤解贈儂。應許逐鶏鶏莫怕,相逢,一點靈心必暗通。
何處遇良工?琢刻天真半欲空。願作龍香雙鳳撥,輕攏,長在環兒白雪胸。

又

旌旗滿江湖,詔發樓船萬舳艫。投筆將軍因笑我,迂儒,帕首腰刀是丈夫。
粉泪怨離居,喜子垂窗報捷書。試問伏波三萬語,何如?一斛明珠換綠珠。

又 雙荔枝

天與化工知,賜得衣裳總是緋。每向華堂深處見,憐伊,兩箇心腸一片兒。
自小便相隨,綺席歌筵不暫離。苦恨人人分拆破,東西,怎得成雙似舊時?

又 集句
寒玉細凝膚,清歌一曲倒金壺。冶葉倡條徧相識,爭如?豆寇花梢二月初。
年少即須臾,芳時偷得醉工夫。羅帳細垂銀燭背,歡娛,豁得平生俊氣無!

又

悵望送春杯,漸老逢春能幾回?花滿楚城愁遠別,傷懷,何况清絲急管催。
吟斷望鄉台,萬里歸心獨上來。景物登臨閑始見,徘徊,一寸相思一寸灰。

又

何處倚闌干,弦管高樓月正圓。胡蝶夢中家萬里,依然,老去愁來强自寬。
明鏡借紅顔,須著人間比夢間。蠟燭半籠金翡翠,更闌,綉被焚香獨自眠。

又 宿州上元

千騎試春遊,小雨如酥落便收。能使江東歸老客,遲留,白酒無聲滑瀉油。
飛火亂星毬,淺黛橫波翠欲流。不似白雲鄉外冷,溫柔,此去淮南第一州。


東坡樂府卷下


菩薩蠻 七夕,朝天門上作。

畫檐初挂彎彎月,孤光未滿先憂缺。遙認玉簾鈎,天孫梳洗樓。
佳人言語好,不願求新巧。此恨固應知,願人無別離。

又 七夕

風回仙馭雲開扇,更闌月墮星河轉。枕上夢魂驚,曉來疏雨零。
相逢雖草草,長共天難老。終不羨人間,人間日似年。

又

城隅靜女何人見,先生日夜歌“彤管”。誰識蔡姬賢,江南顧彥先。
先生那久困,湯沐須名郡。惟有謝夫人,從來是擬倫。

又

買田陽羨吾將老,從來不爲溪山好。來往一虛舟,聊從造物游。
有書仍懶著,且漫歌歸去。筋力不辭詩,要須風雨時。

又

綉簾高捲傾城出,燈前瀲灩橫波溢。皓齒發清歌,春愁入翠蛾。
凄音休怨亂,我已無腸斷。遺響下清虛,纍纍一串珠。

又 贈徐君猷笙妓

碧紗微露纖摻玉,朱唇漸暖參差竹。越調變新聲,龍吟澈骨清。
夜闌殘酒醒,惟覺霜袍冷。不見斂眉人,燕脂覓舊痕。

又 西湖送述古

秋風湖上蕭蕭雨,使君欲去還留住。今日謾留君,明朝愁殺人。
佳人千點淚,灑向長河水。不用斂雙蛾,路人啼更多。

又 杭妓往蘇,迓新守楊元素,寄蘇守王規甫。

玉童西迓浮丘伯,洞天冷落秋蕭瑟。不用許飛瓊,瑤台空月明。
清香凝夜宴,借與韋郎看。莫便向姑蘇,扁舟下五湖。

又 席上和陳令舉

天憐豪俊腰金晚,故教月向松江滿。清景爲淹留,從君都占秋。
身閑惟有酒,試問遨遊首。帝夢已遙思,悤悤歸去時。

又 靈璧寄彭門故人

娟娟缺月西南落,相思撥斷琵琶索。枕泪夢魂中,覺來眉暈重。
華堂堆燭泪,長笛吹新水。醉客各西東,應思陳孟公。

又 潤州和元素

玉笙不受朱唇暖,離聲凄咽胸填滿。遺恨幾千秋,心留人不留。
他年京國酒,墮泫泪攀枯柳。莫唱“短因緣”,長安遠似天。

又 回文

落花閑院春衫薄,薄衫春院閑花落。遲日恨依依,依依恨日遲。
夢回鶯舌弄,弄舌鶯回夢。郵便問人羞,羞人問便郵。

又

火雲凝汗揮珠顆,顆珠揮汗凝雲火。瓊暖碧紗輕,輕紗碧暖瓊。
暈腮嫌枕印,印枕嫌腮暈。閑照晚粧殘,殘粧晚照閑。

又

嶠南江淺紅梅小,小梅紅淺江南嶠。窺我向疏籬,籬疏向我窺。
老人行即到,到即行人老。離別惜殘枝,枝殘惜別離。

又 回文四時閨怨

翠鬟斜幔雲垂耳,耳垂雲幔斜鬟翠。春晚睡昏昏,昏昏睡晚春。
細花梨雪墜,墜雪梨花細。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

又

柳庭風散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紅冰盌藕,藕盌冰紅手。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又

井桐雙照新妝粧冷,冷粧新照雙桐井。羞對井花愁,愁花井對羞。
影孤憐夜永,永夜憐孤影。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

又

雪花飛暖融香頰,頰香融暖飛花雪。欺雪任單衣,衣單任雪欺。
別時梅子結,結子梅時別。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

浣溪沙

縹緲紅粧照淺溪,薄雲疏雨不成泥,送君何處古臺西。
廢沼夜來秋水滿,茂林深處晚鶯啼,行人腸斷草凄迷。

又 送葉淳老

陽羨姑蘇已買田,相逢誰信是前緣,莫教便唱“水如天”。
我作洞霄君作守,白頭相對故依然,西湖知有幾同年!

又 重九

珠檜絲杉冷欲霜,山城歌舞助凄凉,且餐山色飲湖光。
共挽朱轓留半日,强揉青蘂作重陽,不知明日爲誰黃?

又

霜鬢真堪插拒霜,哀弦危柱作伊凉,暫時流轉爲風光。
未遣清樽空北海,莫因長笛賦山陽,金釵玉腕瀉鵝黃。

又

傅粉郎君又粉奴,莫教施粉與施朱,自然冰玉照香酥。
有客能爲神女賦,憑君送與雪兒書,夢魂東去覓桑榆。

又 咏橘

菊暗荷枯一夜霜,新苞綠葉照林光,竹籬茅舍出青黃。
香霧噀人驚半破,清泉流齒怯初嘗,吳姬三日手猶香。

浣溪沙 公守湖,辛未上元日,作會於伽藍中。時長老法惠在坐,人有獻剪綵花者,甚奇,謂有初春之興,作浣溪沙二首,因寄袁公濟。

雪頷霜髯不自驚,更將剪綵發春榮,羞顔未醉已先赬。
莫唱黃鶏幷白髮,且呼張丈喚殷兄,有人歸去欲卿卿。

又

料峭東風翠幕驚,雲何不飲對公榮,水晶盤瑩玉鱗赬。
花影莫辜三夜月,朱顔未稱五年兄,翰林子墨主人卿。

又 徐門石潭謝雨,道上作五首。潭在城東二十里,常與泗水增減,清濁相應。

照日深紅暖見魚,連溪綠暗晚藏烏。黃童白叟聚睢盱。
麋鹿逢人雖未慣,猿猱聞鼓不須呼。歸來說與採桑姑。

又

旋抹紅粧看使君,三三五五棘籬門,相排踏破蒨羅裙。
老幼扶攜收麥社,烏鳶翔舞賽神村,道逢醉叟臥黃昏。

又

麻葉層層檾葉光,誰家煮繭一村香?隔籬嬌語絡絲娘。
垂白杖藜擡醉眼,扶青搗麨欠饑腸,問言豆葉幾時黃?

又

簌簌衣巾落棗花,村裏村北響繰車,牛衣古柳賣黃瓜。
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謾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

又

軟草平落過雨新,輕沙走馬路無塵,何時收拾耦耕身?
日暖桑麻光似潑,風來蒿艾氣如薰,使君元是此中人。

又

道字嬌訛苦未成,未應春閤夢多情,朝來何事綠鬟傾?
綵索身輕長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困人天氣近清明。

又 自杭移密守,席上別楊元素,時重九前一日。

縹緲危樓紫翠間,良辰樂事古難全,感時懷舊獨凄然。
璧月瓊枝空夜夜,菊花人貌自年年,不知來歲與誰看?

又

桃李溪邊駐畫輪,鷓鴣聲裏倒清樽,夕陽雖好近黃昏。
香在衣裳粧在臂,水連芳草月連雲,幾時歸去不銷魂?

又

四面垂楊十頃荷,問雲何處最花多?畫樓南畔夕陽過。
天氣乍凉人寂寞,光陰須得酒消磨,且來花裏聽笙歌。

又 贈閭丘朝議,時還徐州

一別姑蘇已四年,秋風南浦送歸船,畫簾重見水中仙。
霜鬢不須催我老,杏丹依舊駐君顔,夜闌相對夢魂間。

又

怪見眉間一點黃,詔書催發羽書忙,從教嬌淚洗紅粧。
上殿雲霄生羽翼,論兵齒頰帶冰霜,歸來衫袖有天香。

又 贈陳海州,陳嘗為眉令,有聲。

長記鳴琴子賤堂,朱顔綠發映垂楊,如今秋鬢數莖霜。
聚散交遊如夢寐,升沉閑事莫思量,仲卿終不忘桐鄉。

又

風壓輕雲貼水飛,乍晴池館燕爭泥,沈郎多病不勝衣。
沙上不聞鴻雁信,竹間時有鷓鴣啼,此情惟有落花知。

又 紹聖元年十月二十三日,舆程鄉令侯晉叔、歸善簿譚汲,同游大雲寺,野飲松下,仍設松黄湯,作此闋。余家近釀酒,名之曰“萬家春”,蓋嶺南萬戶酒也。

羅襪空飛洛浦塵,錦袍不見謫仙人,攜壺藉草亦天真。
玉粉輕黃千歲藥,雪花浮動“萬家春”,醉歸江路野梅新。

又

白雪清詞出坐間,愛君才器兩俱全,异鄉風景却依然。
可恨相逢能幾日,不知重會是何年?茱萸子細更重看。

又 元豐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從泗州劉倩叔游南山。

細雨斜風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灘,入淮清洛漸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又 送梅廷老赴上黨學官

門外東風雪灑裾,山頭回首望三吳,不應彈鋏爲無魚。
上黨從來天下脊,先生元是古之儒,時平不用魯連書。

又

慚愧今年二麥豐,千歧細浪舞晴空,化工餘力染夭紅。
歸去山公應倒載,闌街拍手笑兒童,甚時名作“錦薰籠”。

又

芍藥櫻花兩鬭新,名園高會送芳辰,洛陽初夏廣陵春。
紅玉半開菩薩面,丹砂濃點柳枝唇,樽前還有箇中人。

又 席上贈楚守田待問小鬟

學畫鴉兒正妙年。陽城下蔡困嫣然,憑君莫唱“短因緣”。
霧帳吹笙香嫋嫋,霜庭按舞月娟娟,曲終紅袖落雙纏。

又

一夢江湖費五年,歸來風物故依然,相逢一醉是前緣。
遷客不應常眊燥,使君爲出小嬋娟,翠鬟聊着小詩纏。

又 端午

輕汁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
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

又

徐邈能中酒聖賢,劉伶席地幕青天,潘郎白璧爲誰連?
無可奈何新白髮,不如歸去舊青山,恨無人借買山錢。

又

傾蓋相看勝白頭,故山空復夢松楸,此心安處是菟裘。
賣劍買牛吾欲老,乞漿得酒更何求?願爲同社宴清秋。

又

炙手無人傍屋頭,蕭蕭晚雨脫梧楸,誰憐季子敝貂裘?
顧我已無當世望,似君須向古人求,歲寒松柏肯驚秋?

又

畫隼橫江喜再遊,老魚跳檻識清謳,流年未肯付東流。
黃菊籬邊無悵望,白雲鄉里有溫柔,挽回霜鬢莫教休。

又

入袂輕飄不破塵,玉簪犀璧醉佳辰,一番紅粉爲誰新?
團扇不堪題往事,新絲那解繫行人,酒闌滋味似殘春。

又

風捲珠簾自上鈎,蕭蕭亂葉報新秋,獨攜纖手上高樓。
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當戶照綢繆,香生霧縠見纖柔。

又 游蘄水清泉寺,寺臨蘭溪,溪水西流。

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鶏。

又

西塞山邊白鷺飛,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鱖魚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隨到處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又 十二月二日雨後微雪,太守徐君猷酒見過,座上作浣溪沙三首。明日酒醒,雪大作,又作二首。

覆塊青青麥未蘇,江南雲葉暗隨車,臨皋烟景世間無。
雨脚半收簷斷綫,雪林初下瓦跳珠,歸來冰顆亂黏鬚。

又

醉夢醺醺曉未蘇,門前轣轆使君車,扶頭一盞怎生無?
廢圃寒蔬挑翠羽,小槽春酒凍真珠。清香細細嚼梅須。

又

雪裏餐氊例姓蘇,使君載酒爲回車,天寒酒色轉頭無。
薦士已聞飛鶚表,報恩應不用蛇珠,醉中還許攬桓鬚。

又

半夜銀山上積蘇,朝來九陌帶隨車,濤江烟渚一時無。
空腹有詩衣有結,濕薪如桂米如珠,凍吟誰伴撚髭須?

又

萬頃風濤不記蘇,雪晴江上麥千車,但令人飽我愁無。
翠袖倚風縈柳絮,絳唇得酒爛櫻珠,樽前呵手鑷霜鬚。

南歌子 杭州端午

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
菰黍連昌歜,瓊彝倒玉舟。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雲留。

又

雨暗初疑夜,風回便報晴。淡雲斜照着山明,細草軟沙溪路馬蹄輕。
卯酒醒還困,仙村夢不成。藍橋何處覓雲英,只有多情流水伴人行。

又 送行甫赴馀姚

日出西山雨,無晴又有晴。亂山深處過清明,不見綵繩花板細腰輕。
盡日行桑野,無人與目成。且將新句琢瓊英,我是世間閑客此閑行。

又

帶酒衝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鐘鼓報天明,夢裏栩然蝴蝶一身輕。
老去才都盡,歸來計未成。求田問舍笑豪英,自愛湖邊沙路免泥行。

又

日薄花房綻,風和麥浪輕。夜來微雨洗郊坰,正是一年春好近清明。
已改煎茶火,猶調入粥餳。使君高會有餘清,此樂無聲無味最難名。

又 八月十八日觀湖潮

海上乘槎侶,仙人萼綠華。飛升元不用丹砂,住在潮頭來處渺天涯。
雷輥夫差國,雲翻海若家。坐中安得弄琴牙?寫取余聲歸向水仙誇。

又

苒苒中秋過,蕭蕭兩鬢華。寓身化世一塵沙,笑看潮來潮去了生涯。
方士三山路,漁人一葉家。早知身世兩聱牙,好伴騎鯨公子賦雄誇。

又 冷齋夜話:東坡鎮錢塘,無日不在西湖,嘗攜妓謁大通禪師。大通慍於色,東坡作長短句,令妓歌之。

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板與門搥,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皺眉。却愁彌勒下生遲,不見老婆三五少年時。

又 別潤守許仲塗

欲執河梁手,還升月旦堂。酒闌人散月侵廊,北客明朝歸去雁南翔。
窈窕高明玉,風流鄭季莊。一時分散水雲鄉,惟有落花芳草斷人腸。

又 湖州作

山雨瀟瀟過,溪橋瀏瀏清。小園幽榭枕蘋汀,門外月華如水綵舟橫。
苕岸霜花盡,江湖雪陣平。兩山遙指海門青,回首水雲何處覓孤城。

又

紫陌尋春去,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惟見石榴新蘂一枝開。
冰簟堆雲髻,金樽灩玉醅。綠陰青子莫相催,留取紅巾千點照池臺。

又 黃州臘八日,飲懷民小閣

衛霍元勳後,韋平外族賢。吹笙只合在緱山,閑駕綵鸞歸去趁新年。
烘暖燒香閣,輕寒浴佛天。他時一醉畫堂前,莫忘故人憔悴老江邊。

又

笑怕薔薇罥,行憂寶瑟僵。美人依約在西厢,只恐暗中迷路認餘香。
午夜風翻幔,三更月到床。簟紋如水玉肌凉,何物與儂歸去有殘粧。

又

寸恨誰云短,綿綿豈易裁。半年眉綠未曾開,明月好風閑處是人猜。
春雨消殘凍,溫風到冷灰。樽前舞雪爲誰回?留取曲終一拍待君來。

又 楚守周豫出舞鬟

紺綰雙蟠髻,雲欹小偃巾。輕盈紅臉小腰身,叠鼓忽催花拍鬭精神。
空闊輕紅歇,風和約柳春。蓬山才調最清新,勝似纏頭千錦共藏珍。

又

琥珀裝腰佩,龍香入領巾。只應飛燕是前身,共看剝葱纖手舞凝神。
柳絮風前轉,梅花雪裏春。鴛鴦翡翠兩爭新,但得周郎一顧勝珠珍。

又

古岸開青葑,新渠走碧流。會看光滿萬家樓,記取他年扶病入西州。
佳節連梅雨,餘生寄葉舟。只將菱角與鶏頭,更有月明千頃一時留。

江城子 陶淵明以正月五日遊斜川,臨流班坐,顧瞻南阜,愛曾城之獨秀,乃作斜川詩,至今使人想見其處。元豐壬戌之春,余躬耕於東坡,築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後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嘆,此亦斜川之遊也。乃作長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却躬耕。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境,吾老矣,寄餘齡。

又 孤山竹閣送述古

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紈,淚偷彈。且盡一尊、收淚唱陽關。謾道帝城天樣遠,天易見,見君難。
畫堂新創近孤山。曲闌干,爲誰安?飛絮落花、春色屬明年。欲棹小舟尋舊事,無處問,水連天。

又 湖上與張先同賦

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念情,遣誰聽。烟斂雲收、依約是湘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又 密州出獵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崗。爲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彫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又 別徐州

天涯流落思無窮。既相逢,却匆匆。攜手佳人、和淚折殘紅。爲問東風餘幾許?春縱在,與誰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背歸鴻,去吳中。回首彭城、清泗與淮通。欲寄相思千點泪,流不到,楚江東。

又 東武雪中送客

相從不覺又初寒。對樽前,惜流年。風緊離亭、冰結淚珠圓。雪意留君君不住,從此去,少清歡。
轉頭山下轉頭看。路漫漫,玉花翻。雲海光寬、何處是超然?知道故人相念否,攜翠袖,倚朱欄。

又 大雪有懷朱康叔使君,亦知使君之念我也,作此以寄之。

黃昏猶是雨纖纖。曉開簾,欲平簷。江闊天低、無處認青帘。孤坐凍吟誰伴我?揩病目,撚衰髯。
使君留客醉厭厭。水晶鹽,爲誰甜?手把梅花、東望憶陶潜。雪似故人人似雪,雖可愛,有人嫌。

又 陳直方妾嵇,錢塘人也,求新詞,為作此。錢塘人好唱陌上花緩緩曲,余嘗作數絕以紀其事。

玉人家在鳳凰山。水雲間,掩門閑。門外行人、立馬看弓彎。十裏春風誰指似?斜日映,綉簾斑。
多情好事與君還。閔新鰥,拭餘潸。明月空江、香霧著雲鬟。陌上花開春盡也,聞舊曲,破朱顔。

又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凉。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粧。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

蝶戀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牆裏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却被無情惱。

又 代人贈別

一顆櫻桃樊素口。不要黃金,只要人長久。學畫鴉兒猶未就,眉間已作傷春皺。
撲蝶西園隨伴走。花落花開,漸解相思瘦。破鏡重來人在否?章臺折盡青青柳。

又 京口得鄉書

雨後春容清更麗。只有離人,幽恨終難洗。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瓊梳擁青螺髻。
一紙鄉書來萬里。問我何年,真箇成歸計?回首送春拚一醉,東風吹破千行淚。

又

簌簌無風花自墮。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落日有情還照坐,山青一點橫雲破。
路盡河回人轉柁。繫纜漁村,月暗孤燈火。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

又 密州上元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帳底吹笙香吐麝,更無一點塵隨馬。
寂寞山城人老也。擊鼓吹簫,却入農桑社。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雲垂野。

又 微雪,客有善吹笛擊鼓者。方醉中,有人送苦寒詩求和,遂以此答之。

簾外東風交雨霰。簾裏佳人,笑語如鶯燕。深惜今年正月暖,燈光酒色搖金盞。
摻鼓漁陽撾未遍。舞褪瓊釵,汗濕香羅輭。今夜何人吟古怨。清詩未了冰生硯。

又 過漣水軍贈趙晦之

自古漣漪佳絕地。繞郭荷花,欲把吳興比。倦客塵埃何處洗?真君堂下寒泉水。
左海門前魚酒市。夜半潮來,月下孤舟起。傾蓋相逢拚一醉,雙鳧飛去人千里。

又

雲水縈回溪上路。叠叠青山,環繞溪東注。月白沙汀翹宿鷺,更無一點塵來處。
溪叟相看私自語。底事區區,苦要爲官去?樽酒不空田百畝,歸來分取閑中趣。

减字木蘭花

雲鬟傾倒,醉倚闌干風月好。憑仗相扶,誤入仙家碧玉壺。
連天衰草,下走湖南西去道。一舸姑蘇,便逐鴟夷去得無!

又 贈潤守許仲途,且以鄭容落籍、高瑩從良爲句首。

鄭莊好客,容我樽前先墮幘。落筆生風,籍籍聲名不負公。
高山白早,瑩骨冰膚那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

又 西湖食荔枝

閩溪珍獻,過海雲帆來似箭。玉座金盤,不貢奇葩四百年。
輕紅釅白,雅稱佳人纖手擘。骨細肌香,恰是當年十八娘。

又 送東武令趙昶失官歸海州

賢哉令尹,三仕已之無喜慍。我獨何人,猶把虛名玷搢紳?
不如歸去,二頃良田無覓處。歸去來兮,待有良田是幾時?

又 彭門留別

玉觴無味,中有佳人千點淚。學道忘憂,一念還成不自由。
如今未見,歸去東園花似霰。一語相開,匹似當初本不來。

又 送趙令

春光亭下,流水如今何在也!歲月如梭,白首相看擬奈何?
故人重見,世事年來千萬變。官况闌珊,慚愧青松守歲寒。

又 祕閣古笑林云:“晉元帝生子,宴百官,赐束帛,殷羡謝曰:‘臣等無功受賞。’帝曰:‘此事豈容卿有功乎!’同舍每以爲笑。”余過吳興,而李公擇適生子,三日會客,求歌辭,乃為作此戲之,舉座皆絕倒。

維熊佳夢,釋氏老君親抱送。壯氣橫秋,未滿三朝已食牛。
犀錢玉果,利市平分霑四坐。多謝無功,此事如何着得儂?

又

曉來風細,不會鵲聲來報喜。却羨寒梅,先覺春風一夜來。
香箋一紙,寫盡回文機上意。欲卷重開,讀遍千回與萬回。

又

天臺舊路,應恨劉郎來又去。別酒頻傾,忍聽陽關第四聲。
劉郎未老,懷戀仙鄉重得到。只恐因循,不見而今勸酒人。

又 錢塘西湖,有詩僧清順。所居藏春塢,門前有二古松,各有凌霄花絡其上,順常晝臥其下。時余為郡,一日屏騎從過之,松風騷然,順指落花求韻,余為賦此。

雙龍對起,白甲蒼髯煙雨裏。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晝夢長。
湖風清軟,雙鵲飛來爭噪晚。翠颭紅輕,時上凌霄百尺英。

又

琵琶絕藝,年紀都來十一二。撥弄么弦,未解將心指下傳。
主人嗔小,欲向春風先醉倒。已屬君家,且更從容等待他。

又 己卯儋耳春詞

春牛春杖,無限春風來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紅似肉紅。
春幡春勝,一陣春風吹酒醒。不似天涯,捲起楊花似雪花。

又 雪

雲容皓白,破曉玉英紛似織。風力無端,欲學楊花更耐寒。
相如未老,梁苑猶能陪俊少。莫惹閑愁,且折江梅上小樓。

又

玉房金蕊,宜在玉人纖手裏。淡月朦朧,更有微微弄袖風。
溫香熟美,醉慢雲鬟垂兩耳。多謝春工,不是花紅是玉紅。

又 二月十五夜,舆趙德麟小酌聚星堂。

春庭月午,搖蕩香醪光欲舞。步轉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輕煙薄霧,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又 贈勝之

天然宅院,賽了千千幷萬萬。說與賢知,表德元來是勝之。
今來十四,海裏猴兒奴子是。要賭休癡,六隻骰兒六點兒。

又

空牀響琢,花上春禽冰上雹。醉夢樽前,驚起湖風入座寒。
轉關鑊索,春水流弦霜入撥。月墮更闌,更請宮高奏獨彈。

又 又五月二十四日,會于無咎之隨齋,主人汲泉置大盆中,漬白芙蓉,坐客翛然,無復有病暑意。

回風落景,散亂東墻疏竹影。滿座清微,入袖寒泉不濕衣。
夢回酒醒,百尺飛瀾鳴碧井。雪灑冰麾,散落佳人白玉肌。

又 以大琉璃杯勸王仲翁

海南奇寶,鑄出團團如栲栳。曾到崑崙,乞得山頭玉女盆。
絳州王老,百歲癡頑推不倒。海口如門,一派黃流已電奔。

行香子 茶詞

綺席纔終,歡意猶濃。酒闌時高興無窮。共誇君賜,初拆臣封。看分香餅,黃金縷,密雲龍。
鬭贏一水,功敵千鐘。覺凉生兩腋清風。暫留紅袖,少却紗籠。放笙歌散,庭館靜,略從容。

又

三入承明,四至九卿。問書生何辱何榮?金張七葉,紈綺貂纓。無汗馬事,不獻賦,不明經。
成都卜肆,寂寞君平。鄭子真巌谷躬耕。寒灰炙手,人重人輕。除竺乾學,得無念,得無名。

又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箇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又 病起小集

昨夜霜風,先入梧桐。渾無處回避衰容。問公何事,不語書空?但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
朝來庭下,飛英如霰,似無言有意催儂。都將萬事,付與千鐘。任酒花白,眼花亂,燭花紅。

又 丹陽寄述古

携手江村,梅雪飄裙。情何限處處銷魂。故人不見,舊曲重聞。向望湖樓,孤山寺,涌金門。
尋常行處,題詩千首,綉羅衫與拂紅塵。別來相憶,知是何人?有湖中月,江邊柳,隴頭雲。

又 過七裏灘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魚翻藻鑑,鷺點烟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又

北望平川,野水荒灣。共尋春飛步孱顔。和風弄袖,香霧縈鬟。正酒酣時,人語笑,白雲間。
飛鴻落照,相將歸去。澹娟娟玉宇清閑。何人無事,宴坐空山?望長橋上,燈火亂,使君還。

點絳唇 己巳重九,和蘇堅。

我輩情鐘,古來誰似龍山宴。而今楚甸,戲馬餘飛觀。
顧謂佳人,不覺秋强半。箏聲遠,鬢雲吹亂,愁入參差雁。

又 庚午重九

不用悲秋,今年身健還高宴。江村海甸,總作空花觀。
尚想橫汾,蘭菊紛相半。樓船遠,白雲飛亂,空有年年雁。

又 再和,送錢公永。

莫唱陽關,風流公子方終宴。秦山禹甸,縹緲真奇觀。
北望平原,落日山銜半。孤帆遠,我歌君亂,一送西飛雁。

又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又

月轉烏啼,畫堂宮徵生離恨。美人愁悶,不管羅衣褪。
清淚斑斑,揮斷柔腸寸。嗔人問,背燈偷揾,拭盡殘粧粉。

皁羅特髻

採菱拾翠,算似此佳名,阿誰消得?採菱拾翠,稱使君知客。千金買採菱拾翠,更羅袖滿把真珠結。採菱拾翠,正髻鬟初合。
真箇、採菱拾翠,但深憐輕拍。一雙子採菱拾翠,綉衾下抱着俱香滑。採菱拾翠,待到京尋覓。

虞美人

定場賀老今何在?幾度新聲改。怨聲坐使舊聲闌。俗耳只知繁手不須彈。
斷弦試問誰能曉?七歲文姬小。試教彈作輥雷聲,應有開元遺老淚縱橫。

又

歸心正似三春草,試著萊衣小。橘懷幾日向翁開?懷祖已嗔文度不歸來。
禪心已斷人間愛,只有平交在。笑論瓜葛一枰同,看取靈光新賦有家風。

又 有美堂贈述古

湖山信是東南美,一望彌千里。使君能得幾回來?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裏燈初上,水調誰家唱?夜闌風靜欲歸時,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又

波聲拍枕長淮曉,隙月窺人小。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酒味多于淚。誰教風鑑在塵埃,醞造一場煩惱送人來。

醉落魄

醉醒醒醉,憑君會取愁滋味。濃斟琥珀香浮蟻,一到愁腸,別有陽春意。
須將幕席爲天地,歌前起舞花前睡。從他落魄陶陶裏,猶勝醒醒,惹得閑憔悴。

又 席上呈楊元素

分携如昨,人生到處萍飄泊。偶然相聚還離索,多病多愁,須信從來錯。
樽前一笑休辭却,天涯同是傷淪落。故山猶負平生約,西望峨嵋,長羨歸飛鶴。

又 蘇州閶門留別

蒼顏華髮,故山歸計何時决?舊交新貴音書絕,惟有佳人,猶作慇懃別。
離亭欲去歌聲咽,瀟瀟細雨凉吹頰。淚珠不用羅巾裛。彈在羅衫,圖得見時說。

又 離京口作

輕雲微月,二更酒醒船初發。孤城回望蒼烟合,記得歌時,不記歸時節。
巾偏扇墜滕床滑,覺來幽夢無人說。此生飄蕩何時歇?家在西南,長作東南別。

如夢令 元豐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浴泗州雍熙塔下,戲作如夢令兩闋。此曲本唐莊宗製,名憶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為如夢令。莊宗作詞,卒章云:“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因取以爲名云。

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

又

自淨方能淨彼,我自汗流呀氣。寄語澡浴人,且共肉身游戲。但洗,但洗,俯爲世間一切。

又

爲向東坡傳語,人在玉堂深處。別後有誰來?雪壓小橋無路。歸去,歸去,江上一犂春雨。

又

手種堂前桃李,無限綠陰青子。簾外百舌兒,驚起五更春睡。居士,居士,莫忘小橋流水。

阮郎歸

綠槐高柳咽新蟬,薰風初入弦。碧紗窗下水沉烟,碁聲驚晝眠。
微雨過,小荷翻,榴花開欲燃。玉盆纖手弄清泉,瓊珠碎却圓。

又 梅花

暗香浮動月黃昏,堂前一樹春。東風何事入西鄰?兒家常閉門。
雪肌冷,玉容真,香腮粉未勻。折花欲寄嶺頭人。江南日暮春。

又 一年三過蘇,最後赴密州時,有問這回來不來?其色凄然。太守王規甫嘉之,合作此詞。一本名醉桃源。

一年三度過蘇臺,清樽長是開。佳人相問苦相猜,這回來下來?
情未盡,老先催,人生真可咍。它年桃李阿誰栽?劉郎雙鬢衰。

雙荷葉 湖州賈耘老小妓名雙荷葉

雙溪月,清光偏照雙荷葉。雙荷葉,紅心未偶,綠衣偷結。
背風迎雨流珠滑,輕舟短棹先秋折。先秋折,烟鬟未上,玉杯微缺。

殢人嬌 小王都尉席上贈侍人

滿院桃花,盡是劉郎未見。於中更一枝纖軟。仙家日月,笑人間春晚。濃睡起、驚飛亂紅千片。
密意難傳,羞容易變。平白地爲伊腸斷。問君終日,怎安排心眼?須信道、司空自來見慣。

又

白髮蒼顔,正是維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礙?朱唇筯點,更髻鬟生采。這些箇,千生萬生只在。
好事心腸,着人情態。閑窗下斂雲凝黛。明朝端午,待學紉蘭爲佩。尋一首好詩要書裙帶。

又 戲邦直

別賀來時,燈火熒煌無數。向青瑣隙中偷覷。元來便是,共綵鸞仙侶。方見了、管須低聲說與。
百子流蘇,千枝寶炬。人間有洞房煙霧。春來何事,故拋人別處?坐望斷、樓中遠山歸路。

訴衷情 送述古迓元素

錢塘風景古今奇,太守例能詩。先驅負弩何在?心已浙江西。
花盡後,葉飛時,雨凄凄。若爲情緒?更問新官,向舊官啼。

又

海棠珠綴一重重,清曉近簾櫳。胭脂誰與勻淡?偏向臉邊濃。
看葉嫩,惜花紅,意無窮。如花似葉,歲歲年年,共占春風。

又

小蓮初上琵琶絃,彈破碧雲天。分明繡閣幽恨,都向曲中傳。
膚瑩玉,鬢梳蟬,綺窗前。素娥今夜,故故隨人,似鬭嬋娟。

謁金門

秋帷裏,長漏伴人無寐。低玉枕凉輕繡被,一番秋氣味。
曉色又侵窗紙,窗外鶏聲初起。聲斷幾聲還到耳,已明聲未已。

又

秋池閣,風傍曉庭簾幕。霜葉未衰吹未落,半驚鴉喜鵲。
自笑浮名情薄,似與世人疏略。一片懶心雙懶脚,好教閑處着。

又

今夜雨,斷送一年殘暑。坐聽潮聲來別浦,明朝何處去?
辜負金樽綠醑,來歲今宵圓否?酒醒夢回愁幾許,夜闌還獨語。

好事近 黃州送君猷

紅粉莫悲啼,俯仰半年離別。看取雪堂坡下,老農夫凄切。
明年春水漾桃花,柳岸隘舟楫。從此滿城歌吹,看黃州闐咽。

又 西湖夜歸

湖上雨晴時,秋水半篙初沒。朱檻俯窺寒鑑,照衰顔華髮。
醉中吹墮白綸巾,溪風漾流月。獨棹小舟歸去,任烟波飄兀。

鵲橋仙 七夕送陳令舉

緱山仙子,高情雲渺,不學痴牛騃女。鳳簫聲斷月明中,舉手謝時人欲去。
客槎曾犯,銀河波浪,尚帶天風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緣,風雨散、飄然何處?

又 七夕和蘇堅

乘槎歸去,成都何在?萬里江濤漢漾。與君各賦一篇詩,留織女鴛鴦機上。
還將舊曲,重賡新韵,須信吾儕天放。人生何處不兒嬉,看乞巧朱樓綵舫。

河滿子 湖州寄南守馮當世

見說岷峨凄愴,旋聞江漢澄清。但覺秋來歸夢好,西南自有長城。東府三人最少,西山八國初平。
莫負花溪縱賞,何妨藥市微行。試問當壚人在否?空教是處聞名。唱着子淵新曲,應須分外含情。

陽關曲 中秋作,本名小秦王,入腔即陽關曲。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又

受降城下紫髯郎,戲馬臺南舊戰場。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歸故鄉。

又 答李公擇

濟南春好雪初晴,纔到龍山馬足輕。使君莫忘霅溪女,還作陽關腸斷聲。

畫堂春 寄子由

柳花飛處麥搖波。晚湖淨,鑑新磨。小舟飛棹去如梭,齊唱採菱歌。
平野水雲溶漾,小樓風日晴和。濟南何在暮雲多,歸去奈愁何!

天仙子

走馬探花花發末?人與化工俱不易。千回來繞百回看,蜂作婢,鶯爲使。穀雨清明空屈指。
白髮盧郎情未已。一夜翦刀收玉蘂。樽前還對斷腸紅,人有淚,花無意。明日酒醒應滿地。

翻香令 此詞蘇次言傳於伯固家,云老人自製腔名。

金爐猶暖麝煤殘,惜香更把寶釵翻。重聞處、餘薰在,這一番氣味勝從前。
背人偷蓋小蓬山。更將沉水暗同然。且圖得、氤氲久,為情深嫌怕斷頭煙。

桃源憶故人

華胥夢斷人何處?聽得鶯啼紅樹。幾點薔薇香雨,寂寞閑庭戶。
暖風不解留花住,片片着人無數。樓上望春歸去,芳草迷歸路。

調笑令 效韋應物體

漁父,漁父,江上微風細雨。青蓑黃箬裳衣,紅酒白魚暮歸。歸暮,歸暮,長笛一聲何處?

又

歸雁,歸雁,飲啄江南南岸。將飛却下盤桓,塞外春來苦寒。寒苦,寒苦,藻荇欲生且住。

荷花媚 湖州賈耘老小妓號雙荷葉

霞苞電荷碧。天然地、別是風流標格。重重青蓋下,千嬌照水,好紅紅白白。
每悵望明月清風夜,甚低迷不語,妖邪無力。終須放船兒去,清香深處住,看伊顔色。



VIVO OCR、校對,依據底本為陳允吉編校《東坡樂府》(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第一版)

2011-05-14

王威智〈用詩文和故鄉相互應許〉 (報導詩人楊牧)

  我們在漆黑的空間摸索
  手指暴露給一根膽怯的虛線
  那莫非是時間行過的道路——
  想像它已染上些腥紅的斑點?
  我們聽不到彼此的傳呼
  只感覺不遠明暗處
  持續是一種相當的心跳,似乎
  是有甚麼在夢裡生長
  一綠色的纖維樹

  我知道你正在年輪的漩渦
  解衣,扭動,沒頂迅速
  沉沒在狂歡和疼痛的磁場
  ——植物本能的試探,支離
  破碎,猶英勇相信心神和肉身
  不滅——遂浮遊如美麗的阿米巴
  在夢中搖擺,擁擠,纏綿
  並且吮吸著彼此熾熱的酵素
  並且透明
  美麗

  (楊牧,「樹」,1985年)

  西元2000年,楊牧60歲。在整整一甲子的光陰裡,楊牧既博覽中外古今文學,又維持創作不輟,體裁風格時有新變,對於一名創作者而言,這無非是畢生追求的目標了。

  從葉珊時期開始,楊牧至今累積的作品包括詩、散文、評論、翻譯、註、選編,範疇龐雜巨闊,觸角之深廣,當代台灣難有出其右者。

錘鍊的文字,抒情的詩

  詩是楊牧作品的主力。從《水之湄》到新近的《時光命題》,誠如花蓮詩人陳黎所言,楊牧的詩大約可從幾個面向來觀察:抒情功能的執著、愛與死、時間與記憶、中國古典文學的融入、西方世界的探觸、常用的詩的形式、自然、本土元素的運用、家鄉的召喚、對現實的關照。
   對於美與浪漫主義,楊牧是無上的服膺者,在散文集《疑神》裡,他寫道:「文學史裡最令人動容的主義,是浪漫主義。」然而楊牧以為的浪漫主義不是風花雪月 或滿溢的情感,而是「叛逆懷疑的精神、自由不羈的意志、獨立思辯的能力、公正人道的追求、溫柔熱情的體現」,浪漫主義自然是抒情的,但同時也關懷現實,勇 於挑戰權威,反抗苛政與暴力。在《有人》的後記,楊牧對詩的抒情有明確的闡述:「我對於詩的抒情功能絕不懷疑。……我 對於詩的抒情功能,即使抒的是小我之情,因其心思極小而映現宇宙之大何嘗不可於精微中把握理解,對於這些,我絕不懷疑。」楊牧幾乎從不直接濫情地表露情 感,個人的情思往往透過文字的錘鍊與格律音韻等形式的約束,而有了比較抽象或更具普遍性的質素,然而楊牧詩作的本質仍是抒情浪漫、深情善感的。
  除了「帶你回花蓮」「瓶中稿」這一類輕快或充滿鄉愁,直接以故鄉地名花蓮入詩的詩作,楊牧也寫了「高雄‧1937」和「高雄‧1977」這類關照現實,呈現具體事件,痛陳母國經濟文化遭異族殖民而毫無自覺的作品。
  在「悲歌為林義雄作」裡,楊牧以淒冷的自然景象烘托悲劇本質,迴盪低吟,最後提煉出普世的象徵意義,也就是人間失去的不只是3個生命,而且是許多比生命更珍貴的事物:大地的祥和、歲月的承諾、愛、慈善、期待。楊牧寫的是當然是林家的受害者,卻超脫盲目的呼喊與譴責,這是他作為1位詩人最寶貴的質性。
  在一場演講中,楊牧說他認為最美的是抽象的事物,所以他總是深探事件的本質,透過不斷的挖掘與思索,最終獲致深沉、抽象、形上,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普遍價值。
  又如「有人問我公理與正義的問題」,這首詩假1個 平凡的年輕人的來信,觸及了對社會的質疑,對歸屬認同問題的迷惘,以及對生活的狂熱與絕望等等既真實又尖銳的問題,楊牧也以平靜徐緩的語氣呈現了他對這位 年輕人的提問感到的悲憫與無奈。對於這個生養他的島國內部的族群問題,楊牧豈未曾殫思竭慮,與一般人惟一不同的是他選擇以詩來解決。
  楊牧出身外文系,長年駐美教學,對於歐美文學自然如數家珍,但由於使用中文創作,他深刻體認到如何從傳統文學汲取養分,並將之轉化為現代中文的重要性,楊牧因此對於中國傳統文學也用力甚深,譬如詩經,他就曾在東華大學講授這門課,早在1983年更出版《陸機文賦校釋》一書。
   楊牧的學術背景使他能夠駕輕就熟地將中國古典傳統融入現代詩歌,古典文學訓練在他的詩作中的確發揮了極大的功用,在「鄭玄寤夢」「向遠古」「關山月」 「秋寄杜甫」「鷓鴣天」「延陵季子掛劍」「九辯」「招魂」「林沖夜奔」「將進酒」「水神幾何」「妙玉坐禪」等詩,都留下了明顯的痕跡,但是楊牧絕不食古不 化,而是在吸取養分之後進而自鑄偉辭:他有時自詩經、漢賦、六朝駢文汲取靈感,這對他的文體、用字、聲韻和風格,無一不產生重要的影響;他有時自古代傳 說、神話、文學或寓言,尋找素材和思考方向,但楊牧並無意複述故事情節,無論是借用其標題,或渲染想像,融入歷史情境,或引述其中的字句,營造氣氛,或融 入典故,凸顯主題,他都試著以現代語言捕捉它們神韻,甚至賦與新的意義。

對故鄉深濃孺慕的感情

  雖然中文是楊牧最熟悉的表達工具,但他的情感卻是台灣的。楊牧於1975年回望台灣歷史,寫下了「熱蘭遮城」。1624年荷蘭人登陸台灣,38年後鄭成功趕走荷蘭人,這首詩即是以此段歷史為背景,企圖拼湊歷史的面貌,而即使關乎歷史,楊牧仍堅持詩歌的抒情功能:他將暴力與溫柔、戰爭與愛、悲涼與美感融合為一體,用柔性的姿態、平靜的語調表達出對殖民者的抗議,以及被殖民者的尊嚴。
  對於故鄉,楊牧總是懷著深濃孺慕的感情,特別當他旅居異國時。1974年,楊牧在西雅圖的太平洋沿岸看海,他想到海的另一邊就是花蓮,湧上異國海岸的海浪必定來自家鄉,於是突發奇想寫下「瓶中稿」:「當我涉足入海╱輕微的質量不滅,水位漲高╱彼岸的沙灘當更濕了一截╱當我繼續前行,甚至淹沒於╱無人的此岸七尺以西╱不知道六月的花蓮啊花蓮╱是否又謠傳海嘯?」一向主張將事物抽象化普遍化的楊牧,在這首詩裡多次直呼家鄉之名,可見思鄉之情委實殷切。
  楊牧在第2次由美國回台灣擔任客座教授期間,寫下了副題為「立霧溪1983」的「俯視」,12年後,他應聘擔任東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寫下了「仰望」,副題為「木瓜山1995」。這兩首詩都以花蓮為背景,抒發他故鄉土地的感情,涵蓋了空間與時間、地理與心理的雙重鄉愁。
   〈俯視〉充滿了遊子近鄉情怯的孺慕之情,也充滿了辭鄉多年的自責與愧歉,草木枯榮循環不已,大自然的生生不息對照青春歲月的流逝,可隨時回歸的故鄉對照 永遠回不去的青春歲月,形成強烈的對比,此時的鄉愁不只是空間的阻隔,也摻雜了時間的因素;多年後「仰望」木瓜山,詩人則帶著渴慕垂愛的期盼,闊別多時的 山形一直是他「長年模仿的氣象」,再次點出山水永恆但歲月無情的意念。山與溪的記憶,此刻已成為詩人的精神象徵,無論低頭俯視或抬頭仰望,都是深情的凝 視。

積極求變的散文風格

  散文也是楊牧創作的一大範疇。從浪漫慘綠的《葉珊散文集》到自傳體「奇萊書」的第3部《昔我往矣》,楊牧至今累積了13本散文集。《葉珊散文集》是楊牧的少作,雖然是少作,卻隱然涵括了他對浪漫主義的4層解釋:古代世界的探索、質樸文明的擁抱、山海浪跡上下求索的精神以及向權威挑戰,反抗苛政與暴力的精神。
  《年輪》以及後來的《疑神》《星圖》可以粗歸為一類,都是楊牧在風格題材上有意識地積極求變的作品。在《年輪》裡,楊牧以留學生涯在美國見聞的社會事件為經緯,藉著越戰、季節與自然的流變,甚至幻化成鮭魚,開始探索生命價值和人性真實等人生的本質問題。
  到了《疑神》,楊牧探索何謂真與美,並試著為現代社會提出一種不做假不妥協的生命情調。所謂的「神」,意義不止於宗教上的神,楊牧要闡明的更是文學藝術裡藉以不斷提昇真與美的巨大的力量。
  《交流道》和《飛過火山》由《聯合報》「交流道」專欄文章結集成冊,加上《柏克萊精神》大部分內容,可歸於雜文一類,旨在強調知識分子對現實社會議題的關注與參與。這些文章是楊牧在有意識的體悟下完成的,他要求自己成為1個健全的知識分子,1個中國文學傳統中像屈原、杜甫或者蘇東坡那樣的「詩人」。

回溯詩人內在經驗

  至於「詩的端倪」從何而來,楊牧在「奇萊書」——《山風海雨》《方向歸零》《昔我往矣》——剖析了進入詩的世界的歷程。這一系列題為「文學自傳」的散文集,時間起自楊牧的童年,終於高中畢業離鄉求學之際。這3本散文集以「自傳」之名問世,又冠之以花蓮的古稱「奇萊」,似乎有總結青年時代的況味,但楊牧志不在此,既不以年繫事,也不僅爬梳龐雜的人生經驗,更不企圖以「傳」這一種文體交代個人的青春時期,而是透過散文的形式,極其自由而深入地回溯他成為一位「詩人」的內在經驗。
  他寫神像雕刻、配著長刀的日本軍人、空襲、殺生,一方面回憶實際的經驗,一方面透過文學語言呈示那些往事對於他身為詩人造成的影響,以及促使他敏感的心靈進行的思索,他要呈現的不是少年時代「可見的」具體面目,而是以成熟詩人的位置追索詩人何以成形。
  值得一提的是,楊牧素以無政府主義者自許,在《方向歸零》裡他提到的「安那其」——「安那其不是天生的安那其。……安那其之發展、養成、定型,皆有待許多政治現實因素來促進,有待整個文化社會之啟迪」,到了《疑神》有更精細的剖析:「無政府主義不是消極的哲學,不是為破壞而破壞的主義。它是積極的、建設的。」
   此外就是花蓮對楊牧在寫作上的啟發,「我是聽得見山的語言的」,那山不在別地,正是楊牧以「奇萊」統稱的花蓮群山。它們向他「述說著亙古的神話,和一些 沒有人知道的祕密。那些祕密我認真地藏在心裡。」從《昔我往矣》的「祕密」,我們可以感覺到故鄉花蓮對楊牧的呼喚:「再見,我說,面向大海的方向……再見,我說。面向沉默收容我無窮戀慕的連綿凝固的山峰……我說,再見,仰望高處歷歷可數的樹木,岩石,瀑泉,在透明的空氣裡反光,而他們彷彿也對我細聲說道:再見,你是我們的秘密。……我或許將通過人間橫逆的鞭箠而智慧些許,並因此體會至大的快樂,在老去的時光,或者將發現,我原來一無所有。再見,我說,你們是我的祕密。」
  從這一系列散文首尾兩篇,我們發現楊牧對花蓮眷戀之深,已到了與山互相應許的程度,正如研究台灣文學的學者陳芳明所言:「在他的靈魂深處,事實上還存在著1個無可動搖的精神寄託,那就是他的故鄉花蓮。原鄉的召喚,構成楊牧文學中的最大張力。他懷疑一切,唯獨對故鄉深信不疑。」

精神不變,風格創新

  在楊牧逾40年的寫作生涯裡,主題、精神或關懷是一致的,在形式、技巧和風格則一再創新。楊牧作品的變與不變,不僅在詩作裡明顯可見,即使散文也是如此,不故步自封,不一味求新而忘卻文學與生命的聯繫,這正是楊牧作品最大的特色。
  超越創新向來是楊牧創作的信念,因而他的作品才能時時超越,宛如從他的家鄉花蓮平野西望中央山脈,一峰高於一峰。


【2001-05-01/遠見雜誌/179期】

2011-02-13

聊得很投機/劉靜娟

【聯合報╱劉靜娟】2011.02.13 03:39 am

弄錯了約定的時間,到朋友家時,只她兒子在。

那年輕人才服完預官役,很有禮貌。兩個人談了個把小時。

後來她樂呵呵地跟朋友說,「噯,跟你兒子只打過兩次照面,居然可以聊得這麼投機,沒有冷場,可見我的思想與年輕世代沒有差太多喔。」

那媽媽只是笑著,想的是剛才兒子在廚房裡的悄悄話,「這位阿姨真健談,一個多小時幾乎全是她在說話,沒有冷場。」

【2011/02/12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1-02-12

約會/愛亞



愛亞/聯合報,聯副故事屋  2011.02.10

他吃餃子是男人的動作男人的聲響。她則一直一直幽幽地像在耕種著餃子,筷子是鋤,碟裡鋤一下,口中鋤一下……

兩人約了吃餃子,他說水餃她說餃子,總之她推翻了他提議的吃牛排或喝咖啡,她捨不得和不相干的人吃貴牛排,她不願請客也不願被請,她也捨不得和不相干的人喝咖啡,浪費咖啡。

吃餃子不是約會,只是一起解決一頓飯,她這樣想。

其實電話裡說一說就好了,可,還是見了面。

橋頭的山東餃子館,她在忙過一天後鬆鬆地近乎歡愉地,越過他的肩看廚房裡那幾名山東老爹揪ㄐㄧˇ子。哎ㄐㄧˇ怎麼寫?老漢拙大的手靈活地一手轉麵皮一手推拉麵桿,另兩個老伯一旁包餡,茴香的氣味瀰漫。

「說現在有一種機器,丟一個ㄐㄧˇ子進去就有一張餃子皮出來,和麵、揉麵、揪ㄐㄧˇ子都用人力,所以機器壓出來的皮很有彈性,和手擀皮差不多。」她說。

他看著她,沒有接話,從他的表情她了解,這男人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她笑笑,自語:「醋,沒有醋。」

他給取了醋小瓶來,她又站起身自己去和山東老爹說什麼,他不解地看她,看她在瓦斯爐火那兒做著動作,不久在料理檯的砧板上切起什麼來,怎麼,這樣子熟門熟路,她不是說以前沒來過。

等她端著小碟回到他們的桌,她開口:「我去用爐火烤綠辣椒,用紅辣椒配餃子味道不如綠辣椒。」

她舉碟讓他嗅聞氣味,他從不認識這種清清的香氣,清清裡游離有一種誘惑,讓人不以為是辣椒,她解釋:「綠辣椒很平凡,但經過火烤會變身貴氣。」他則解釋他不吃辣,不過心裡高興,她讓他嗅聞的態勢透顯著一絲親暱。

他體貼地拿起麻油小瓶往她已放在桌上的辣椒小碟滴灑,她速度極快地將碟撥掃開,碟中濺出的醬油醋和他空滴在桌上的麻油交織成亮閃閃的光點圖。

「妳不加香油嗎?」他沉著其實尷尬,問。

她也沉著,微笑,搖頭,由桌邊加油站面紙抽出兩張,安靜,把光點圖消滅。

麻油香混雜著侷促窘迫的勁道,像凝聚又像飄散,在空氣裡。

還好適時地一位老爹端了餃子送上。好大的個兒!山東餃呀!

他等她夾了一個餃後他才夾他的第一個餃。

哪有人約會吃水餃?但她的丰釆氣度一直吸引他,她終於肯單獨與他見面,她說吃餃子他立時說好,他連後悔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她的吃相優雅卻不造作,安靜地沾浸泡綠辣椒的醬油和醋,安靜地吃餃子,不像會唰地一下撥掃醬油碟的人。

他挺起腰,彷彿代表慎重,問:「味道還好?」

沒說話她只點頭。

從此她專心地吃餃子,半個一口,一口半個。

不說話。

好像要吃個天荒地老。

他吃餃子是男人的動作男人的聲響。

她則一直一直幽幽地像在耕種著餃子,筷子是鋤,碟裡鋤一下,口中鋤一下,牙齒咬咬嚼嚼,再碟裡一下口裡一下,咬咬嚼嚼。

酸辣湯來了,然後老爹又送來一碗白湯:「小姐的,原湯化原食。」

兩人吃餃子。

要尋一些話來說吧。

是因為雙方都有點年紀?這約會兩人火力都不足,她不來勁他不敢造次,可是總要聊出個什麼來呀。

剛落坐他就注意到每張小桌上都有一大碗剝好的蒜瓣,山東老爹們來勁,一定是閒聊嗑牙時剝蒜皮當消遣,每桌一碗,碗就是麵碗,忒大一碗呀!吃水餃配生大蒜,真山東!剝這樣多,沒準是客人不吃自己吃,非蒜不歡。

說什麼好呢?說大蒜?

「大蒜很香。」結果是她先開口,「可是一吃進肚子,便成為口臭身體臭的來源,臭到不可忍。」

他趕緊笑笑。

他忽然想到他們點了高麗菜和韭菜的餡料,現在她口中吃的就是韭菜水餃,這,這,不臭嗎?

這小姐……

他腦裡一直轉著:吃完牛排直接上咖啡,這,吃完水餃要去找茶館嗎?還是也可以喝咖啡?

她吃水餃的天荒地老時間結束,兩人站起身,他會了二十五個水餃和一碗酸辣湯共一百七十五元的帳,她笑盈盈地說:「下次吃餃子我請你。」他趕緊也笑盈盈,又趕緊說:「我一定讓妳請。」

這,現在是怎樣?去喝咖啡嗎?還是找茶館?哪裡有茶館?

「我要回家了,你去忙你的。」她說。

他耳朵有點發濛,怎麼,怎麼會這樣?

「今天謝謝你。」

他該笑一笑,可他笑不出來。

Bye,她說。

Bye,他說。

把笑容擠出來這事他終於沒有成功。




2011-01-01

【聯合報╱楊佳嫻】周末書房/這裡是一切的峰頂


推薦書:《楊牧詩集Ⅲ》(洪範出版)

《楊牧詩集Ⅲ》書影。
(圖/洪範提供)
《楊牧詩集Ⅲ》乃四本詩集之合集,創作時間為1986至2006,二十年。以長編形式呈現,沒有經過任何增刪,添加〈自序〉,以及按年代與筆畫作的題目索引。像是歲月給予詩人的厚重禮物,詩人給予我們的歲月包裹。

八十年代中葉,詩人中年,詩風已轉趨寧靜。山水,季候,回憶,閃爍得失的片戀,遙遠國度的新聞,更多地成為其書寫題材。而無論題材出發點是心事或時事,其中「自當有些訊息,關於/榮枯,時間,別離」(〈去矣行〉)。詩人是這世界提供的訊息的加密者,卻也是那些繁盛物象的解碼者。

曾有讀者在一演講場合當面詢問詩人:「如何精進詩藝?」這本是普通問題,又是年輕詩人亟欲知曉的奧祕。坊間《XX談寫作》之書何其多,俱為提示一己生命歷程,是文學,而非指南。同樣的,楊牧的說法也不是指南,不是程式,而是一態度。他說:「沉思與默想。」蓋譟動者多,而靜聽者少,沉思與默想莫不是最奢侈的作為?沉思與默想除了利於觀物、觀他人,更利於自觀。所以《完整的寓言》後記:「我曾經對自己做了相當徹底的省察。」又說近來「凡事是高度自覺,用心,甚至是策略化的」,為了「詩從無到有的過程」。但是,詩並非自專之物,一被閱讀,則有參與,乃我與你共有,甚至成為你的風景。

於是,詩集中告訴我們最惆悵的事,「所有語言都可以/意會但有些似乎已經慢了十年」(〈十年〉)而最憂鬱的事則是「不能溶解的/是記憶/沉澱在冷卻的淚。我以/求援的神色問你」。詩人寫最美的身體如何「乃默默搖曳如凝立於大荒遠古的珊瑚/肢體呈赧紅色/骨節因純情而消滅/這肢體/原是/她/最好的/語言」(〈單人舞曲〉),最美的愛情如何同時有力與壓制,「眼睛和鵪鶉的呼叫一樣,天亮/以前潮汐交替的時刻已感應/多情,無可適從的眸子與喙/且以手指點絳唇,且奮飛/如天鵝行使它暴力之吻」(〈替身〉),聲響,色彩,典故,如鐘磬在方寸之間疊出,而且和諧。又從身體回到心靈,回到蘆葦,水田,園圃,「像心血滴在人人擁有的,熙攘的無人地帶,為誰?/用它點點灌溉我們的薔薇並揚言此生無悔」(〈驚異〉)。然而,此中也還有高熱的星火,詩人的社會關懷總是能以最為適恰的語言藝術表現──「靠窗坐下,將槍枝擱置盆花/陶甕間,有時天空飄著冷雨/海蒂伊安娜我的姊姊我總想到你/但散兵踱過我扣扳機毫不遲疑」(〈失落的指環──為車臣作〉),此詩根據新聞事件創作,而能設一戲劇視角,創造性的寫實,從虛構的游擊隊人物專注的槍響,逼近那同情與憐憫,批判與寄託。

幾代的詩人都曾在楊牧詩集中累積他們的能力,找尋他們的道路。無論喜歡或不喜歡,楊牧的詩都是可以讓年輕寫作者學到最多東西的地方,其多變,深沉,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摸索平衡。雖然,它並不那麼容易進入,也不那麼直面潮流,如學院之樹,有距離的觀看。看來似乎是冷的,而其實永遠在腐蝕的死水心找尋反射發亮的指環。這些詩讓我們知道中文文體的彈性可以到達何種地步,且示我們以最精緻宛轉的抒情,示我們以藝術重組調和過後,更深刻的眷愛與憤怒。

註:題目為楊牧〈時光命題〉末句。

【2011/01/01 聯合報】 【聯合報╱楊佳嫻】

2010-12-25

【2010年書與人專輯│年度散文總評】昨日之歌──2010年台灣散文回顧

  • 文 編輯部 ◎張瑞芬   聯合文學

寫這篇文章的十一月中旬,五都選舉巷戰方酣,我剛看完陳少聰新書《永遠的外鄉人》,案首則是稍早讀完的舒國治《水城臺北》、馬世芳《昨日書》、亮軒《壞孩 子》、吳億偉《努力工作──我的家族勞動紀事》。這麼多書同時配上黑白照片,訴說起往日情懷,並記起自己的父親母親,在秋冬之際,特別令人感受到一種暖老 溫貧的安生意味。如果再加上稍早的蘇偉貞《租書店的女兒》、周志文《記憶之塔》、古蒙仁《虎尾溪的浮光》、王文娟《微憂》或鄭鴻生《母親的六十年洋裁歲 月》、李志銘《裝幀時代》,這2010年的台灣散文,竟好像要被昨日之歌的裊裊旋律淹沒了似的。正如鮑伯.狄倫(Bob Dylan)1964年"My Back Pages"的歌詞:「我彼時是那樣蒼老,如今卻更年輕了」。這世界有什麼是不能移易的嗎?好與壞,是與非,黑與白,信念與謊言,這樣無礙的並存著。

這 世界,同時又是老人閒著,小孩很忙的。例如我並讀著舒國治《水城臺北》和郭正偉《可是美麗的人(都)死掉了》,特別有此感受。舒國治閒閒形容六○年代的永 和,如同「人人像是昨晚看了五百頁小說然後睡到今天中午起床並不約而同來到巷口找燒餅油條的一個小鎮」,而作為寶瓶新世代六人組中唯一出版散文集的優異新 人郭正偉,忙忙急急像張開了全身敏銳雷達卻找不到出口一樣,充滿鬼的狂歡,異色的情慾。書末好可愛的要讀者寫信給他並附上一片手邊可以撿到的樹葉,還害我 差點真的這麼做了,雖然實在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時光飛逝,草原欣欣向榮,我們只能在殘餘的部分,去尋回力量。像老電影老台詞,二十一世紀 的第一個十年已經完全了結,民國百年即將到來,結清了記憶帳款,好全力向下一個未來奔去。追憶往事,固然是2010年台灣散文主軸,同時不可小覷的是周芬 伶、蘇偉貞、王文娟、李黎、廖玉蕙、張小虹、楊錦郁、胡晴舫、楊明、郭昱沂以細膩文筆在今年展現的女性能量。旅行題材,台灣味道,是劉克襄、王盛弘、張子 午與焦桐筆下的勝場。蔣勳鑽研南朝書法與人物行止,席慕蓉出版散文精選集,劉梓潔改編得獎散文為電影,林文義孤寂的在抒情的右外野繼續練投。趕著張愛玲逝 世十五週年,皇冠把張愛玲全部作品整編整編,成了「花系列」,散文也不例外,還外帶一本與宋淇夫婦魚雁往返的書信集《張愛玲私語錄》。今年學界出書的另有 柯慶明《2009/柯慶明》、簡政珍《我們有如燭火》、李惠綿《愛如一炬之火》,資深主編/名家亞弦、隱地、陳義芝、唐諾、楊照、許悔之都有雜文或評論結 集。此外,文壇出現了幾株個人色彩鮮明的奇花異卉(實為「天外飛來怪咖數名」),為低迷的台灣散文市場提振了不少精神,平添了幾許風采,他們是毛尖、馮 傑、韓寒、薛仁明與李煒。
  
 
如果我們百無聊賴兼讀書讀累了,來 玩個配對遊戲吧!正如書店裡「買張愛玲送胡蘭成」(或買胡蘭成送張愛玲?)的噱頭,台東卑南族作家巴代的《走過──一個台籍原住民老兵的故事》,簡直就是 去年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註腳;陳少聰《永遠的外鄉人》則是《巨流河》的補充說明;張子午《直到路的盡頭》,是幾年前謝旺霖單車壯遊西藏《轉 山》的歐洲苦行版;而大陸女作家毛尖心口爽利的《亂來》,很適合和心機美人張小虹的《資本主義有怪獸》握個手。大陸作家馮傑得了不少台灣文學獎結集的《丈 量黑夜的方式》,寫的是真不錯,胡晴舫《旅人》、張讓《旅人的眼睛》、李黎《加利福尼亞旅店》和王盛弘《十三座城市》文筆都細膩耐讀,適合城市繭居族臥遊 神往,為自己增添一點沒來由的滄桑老成疲憊感。林育靖《天使的微光》可和去年黃信恩《游牧醫師》一起放在候診室,讓醫院多一些女性醫者的幽微柔光。郭昱沂 《巴黎的前後時光》和楊明《城市邊上小生活》,那點兒異鄉閒適,秋光薄脆,挺滋潤的小日子,從書名到情趣都挺像鬧雙胞,楊錦郁《向太陽說謝謝》情境亦近似 之。

要古早味一點,買鄭鴻生《母親的六十年洋裁歲月》的,應該也會喜歡古蒙仁《虎尾溪的浮光》、舒國治《水城臺北》,北中南的台灣早期風 情都包了,再加碼一本焦桐的《臺灣味道》,包準滷肉飯、白湯豬腳與炒米粉吃到飽。較諸柯慶明日記手札《2009/柯慶明》之摩頂放踵,以利學生,周志文的 《記憶之塔》直如三十年後中文學界的《野火集》,忽忽有燎原之勢。你簡直要懷疑,他們真是同一所頂尖(大陸叫「尖子」)大學來的嗎?

而我 的浮想聯翩,還不只此。我敢打賭,李煒與薛仁明這兩個博通之人,一洋味一學究,坐在一起,大約半盞茶都喝不完就要拆夥;李志銘和最近在台中開了旗艦版茉莉 二手書店的傅月庵(林皎宏),根本是拜把兄弟;音樂DJ馬世芳和張鐵志如果二人搭檔在大學開「民歌搖滾」通識課,包準秒殺當機,人潮塞爆到樓梯下。

用李煒《書中書》裡提到的法國小說家丹尼爾.潘南克(Daniel Pennac)的話來說,每本書都應像其他商品附有一紙消費者權利單,說明讀者有以下權利:不讀的權利、跳頁的權利、不讀完的權利……。

或 者,不想說出讀後感的權利。例如唐諾《在咖啡館遇見14個作家》就讓我在咖啡館讀得頭暈腦脹,終究因為西學底子太爛,徒呼負負,棄子投降;陳義芝《現代詩 人結構》雖則辭情俱美,這種宜於升等的厚重磚頭,只好等到我哪一天開了竅,再把它從書架上請下來。楊照《霧與畫──戰後台灣文學史散論》寫得是好,大半是 舊作結集,兩分鐘就讀完了(張小虹《資本主義有怪獸》亦同)。倒是楊照《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上下兩冊超值組合,一邊論時事一邊說故事的專欄文章,讓我不 知不覺邊看邊笑,消磨了一下午。

 
從形式和內容都順口好讀的,是許悔 之集合編輯檯序文成書的《創作的型錄》、隱地敘寫文壇老掌故的《朋友都還在嗎?──《遺忘與備忘》續記》、評詩的《人人都有困境,讀一首詩吧!》,還有一 本顏艾琳的詩文手札《微美》。而看起來「硬斗」事實上極好看的,則是亞弦的《記哈客詩想》、薛仁明《萬象歷然》、張系國《亂世貝果》和蘇雪林《擲缽庵消夏 記──蘇雪林散文選集》。

《記哈客詩想》名字頗玄,其實不過是亞弦數年前在東華大學擔任「駐校天鵝」時期寫的聯副談詩專欄。「記哈客」即 東華大學附近的志學村,「天鵝」之說,當然也有典故。〈百無一用是詩人〉文中,亞弦自稱「請一位詩人就像在校園的湖邊養隻天鵝」,正如佛洛斯特當年在維吉 尼亞大學駐校,只是偶爾在落滿楓葉的校園裡散散步,讓學生得到一份驚喜與感動,這就夠了。這當然是自嘲的話,《記哈客詩想》這書可不能小看。從惠特曼論到 李金髮,亞弦以一個優異詩人兼編輯的水磨功夫,結合了精準的語言和體會,他自稱,《深淵》體現了存在主義「自己內在的崩潰之聲」,詩是可以「發掘人類心中 的魔鬼,或製造更多魔鬼的」。甚且,「成功的作品是作者全人格的投影」。讀得我頻頻點頭,深慶自己買了這本書。這是一本適合獨自在夜裡邊聽古典樂邊自得其 樂手舞足蹈的書,特別不宜於麥當勞,切記!

至於讀薛仁明的《萬象歷然》,又是另外一番造化。適合景仰過新儒家如牟宗三、南懷瑾,後來又不 信邪了的人,或者,近年參與或旁觀過張愛玲胡蘭成這番混戰的路人也成。我初讀薛仁明以為是個老頭,《胡蘭成.天地之始》險些引起我大學時去東海旁聽牟宗三 的噩夢。後來在一個風日灑然,神智清明,且吃飽閒坐的清晨讀《萬象歷然》,才讀出點意思來。《萬象歷然》前半講孔子的理性開明,幽默而不拘執,後半閒說胡 蘭成及其周邊。潑墨封面很有古意,文字則比之前放得開多了。不僅王德威改變看法,我近日也覺得胡蘭成有些話特有道理。「文學是用自心的光明遍照世界,遂見 萬象歷然」。胡蘭成甚且認為,好文章「不但起句,就是寫到中間亦隨時有看似不相干的句子出來」,就像他自成一格的書法,猛虎與桃花交錯,一種瑰麗又威猛的 詭異感。此書不宜於餓著肚子或等人等車心情浮躁時讀,二三子,其為慎乎!

有沒有一種書,是比較不挑人不挑時地的呢?張小虹《資本主義有怪 獸》外,張系國《亂世貝果》和廖玉蕙《純真遺落》都是熱鬧精采的人間味,送人自用兩相宜(更划算的是看完再送人,不只自怡悅,還可持贈君),什麼時候看一 兩段都成。《亂世貝果》文字節制,節奏迅捷,多了幾分吞吐涵詠的綿裡針筆法,內容從中西時事到影劇八卦無一不包,非常之「亂世貝 果」(everything bagel)──上頭什麼亂七八糟東西都有。

 
張系國彷彿仍像多年前寫「快活林」 或「V托邦」那樣,《亂世貝果》胡拉西扯又故作正經的本事,堪稱一絕。此書的幽默是內蘊深沉的,作者稱美國咖啡店裡的「亂世貝果」通常得塗厚厚一層奶油蓋 過鹹味,「這就是節食的人不可置身亂世的道理,但是人往往身不由己」。〈黑白無常鬼炒菜〉、〈伊甸園、草莓與世界末日〉、〈大食天堂〉也把我笑到岔氣,真 是值得為此心甘情願掏出錢來。蘇雪林辭世十餘年了,《擲缽庵消夏記》算是陳穀子爛芝麻,但是這本由成大陳昌明教授主編的選集,一看不得了,選得頗精,都是 蘇雪林青壯時期寫得最好的散文,這下不買簡直回不了家,又把錢包拿了出來。

說到這裡,該正經一點介紹的散文集都還沒提到。個人選書,實在 危險,往往主觀情感蒙蔽了心眼,算不得公允,好在這世上也沒有什麼真正公允的事。正如張鐵志《時代的噪音──從狄倫到U2的抗議之聲》所說,六○年代後期 的鮑伯.狄倫揚棄了自己原先的抗議風格,面對昔日戰友瓊.拜雅的質疑,他只說:「很簡單,你相信你可以改變世界,而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可以真正改變世界」。 所以此處索性來個不負責任書評,就說上述之外,我最鍾愛、最難忘、最「感心」或最傻眼的吧。

2010年「歐普拉兼歐巴桑」散文選書,推薦 一看的是張輝誠《我的心肝阿母》,搞笑逗趣中,心酸微微;鄭鴻生《母親的六十年洋裁歲月》重現了老台南光景與舊日仕女衣裝風華;吳億偉《努力工作──我的 家族勞動紀事》是艱苦孩子夜市人生的縮影,比他之前的小說集《芭樂人生》更好。馬世芳《昨日書》娓娓訴說青春時代的民歌,就這樣把五六年級世代的魂都勾了 去;李志銘《裝幀時代》裡,是半世紀台灣出版業的繁華集錦,美麗彩衣,讀之令人心醉神馳。韓寒在台灣繁體版的《青春》、《飄移中國》,風格爽利,見解不 俗,算個美少年,好樣的。而亮軒《壞孩子》,什麼?大學教授家裡也有家暴的嗎?愛念書的孩子當年竟然是個逃學生?恐怕所有家裡有國三基測生的,都該感受一 下這番極限震撼。

比較抒情筆法與散文家本色的推薦書,應是周芬伶《蘭花辭──物與詞的狂想》、蘇偉貞《租書店的女兒》、劉克襄《十五顆小 行星──探險、漂泊與自然的相遇》、林文義《邊境之書》、《歡愛》、舒國治《水城臺北》,以及王文娟《微憂》。本年度叫我最難忘的,則首推周志文的《記憶 之塔》與李煒的《4444》。

有些書,讀完了只覺得好,有些卻讀完了覺得似應再讀一遍,好像漏杓盛海水般的沒有把握。《記憶之塔》結合了 自身體驗與哲理思考,是一曲拉升了高度與廣度的交響曲,書中提到那些沒有學問兼沒有良心的大學教授,可能正是我輩將來的末路,能無懼乎?《4444》是李 煒悼亡曹又方的淒楚哀音,也是思念母親的碎心戀曲,難得的是集碎片而成整體,共構出中西寫作者的共同困境,文字乾淨節制有穿透力,文采和內涵都不容小覷。

 
說到文字的精確和個性化,亞弦有一 句話可講得好:「作家一生的戰鬥便是與語言文字的戰鬥」。年紀輕輕就得過幾個文學獎的可多了,但要寫成個文體家,至少都是中生代以上的資歷。足見散文這條 路,堪稱迂迴從之,道阻且長。周芬伶《蘭花辭》幾乎是解散了自己的體系來寫的,輕盈曼妙,舉重若輕,從封面到內裡,表象婉轉,實則幽微。此書文字瀟灑迅 捷,在精神和物質間擺盪著,取得了微妙的平衡。蘇偉貞自小說轉戰散文,《租書店的女兒》譜就了一首外省人老台南的青春歌聲。夏日寂寂,老眷村芒果樹下,黑 白老照片召喚出時光精靈與深切的身世告白,成功的以局部寫整體,由瑣事見時代,實踐了「寶島一村」之外散文的另一番「後遺民書寫」。

這些 年在抒情美文上持續努力的,男女作家都不多,林文義正是一個不與時人彈同調的。沉潛了這些年後,2010年以《邊境之書》、《歡愛》作為寫作四十週年的代 表作。他的文字華美細膩,調性緩慢,如同靜夜私語,又像喃喃自白。在往事的光線交織下,隔簾花影,西窗綠竹,人物影影綽綽倒映在窗紙上,更添幾分淡筆暈染 的韻致,相當耐人尋味。而年紀輕輕就技驚四座的,當屬王文娟寫台北的《微憂》。王文娟新人老成,像青春版的柯裕棻,那些在台北走路時想起的微末小事,組成 了巨大的壓迫感與荒涼感,也掀起了讀者內心的強大氣旋與風暴。它呈現的是新舊記憶交織的後現代台北,也是都市人茫然與異化的示現,相當不俗。

鄉 土環保題材,近年稍見衰頹,旗幟鮮明的劉克襄遂一人抵多人用,汲汲奔忙於山野林藪,也幾乎成了台灣自然書寫的代言人。從賞鳥到登山,原民部落到絕種的雲 豹,《十五顆小行星──探險、漂泊與自然的相遇》娓娓述說一則則驚心動魄的野外故事,揉合了知性題材與感性語言,將自然觀察延伸為生命意義的追尋,令人驚 喜。而舒國治,那還需要介紹嗎?穿梭在文言與白話間的文字,靈動如風,早已獨步文壇,少人能及。這《水城臺北》雖然是多年前寫的了,卻也延續了一貫的在地 性與草根性,其中對老台北之觀察入微,奇想連連,往往令人拍案叫絕。這一個「水氣朦朧,塵土迷揚,蚊香裊裊,路燈昏黃」的淺水盆子,蘊積出的獨特人文景 觀,正是台北人(廣義而台灣人)「外在是那麼不堪而內裡較之外在總能夠比較高明」的由來吧!

這年頭,「外在不堪」看樣子也是不行的了。套 一句今年台灣文學金典獎散文評審會議中吳明益說的,這些書,「編輯都很強」。我想,再強也強不過搜狗週年慶單日業績八億。而窗外某女性候選人宣傳車上疲勞 轟炸著江蕙「我欲甲你攬牢牢」,轟到我已決意投她的敵人一票。而時光飛逝,草原欣欣向榮,明年的散文將是怎樣的芳菲滿眼?2010秋晚將暮,我卻不是沒有 期盼的。

 

◎作者簡介

張瑞芬
1962 年生,台南人,東吳大學中文博士,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近年寫作書評,並致力於台灣當代散文整理與研究,著有《未竟的探訪──瞭望文學新版圖》、《五十年 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狩獵月光──當代文學及散文論評》、《臺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胡蘭成、朱天文與「三三」──臺灣當代文學論集》、《鳶尾 盛開──文學評論與作家印象》,即將於爾雅出版《春風夢田──台灣當代文學評論集》。
 
 
   

  
 

【2010年書與人專輯│年度新詩總評】經典重出江湖

  • 文 編輯部 ◎李癸雲 
  • 2010-12-16
  • 聯合文學 第314期 


關於2010年的台灣現代詩壇的回顧,應該要從出版現象的繁花盛景談起,然而在搜集與整理資料時,卻發現今年台灣詩人的凋零情況格外令人嘆息。

中青輩詩人羅葉在一月十七日過世,享年四十五歲,前幾年由國藝會補助出版的詩集《病愛與救贖》便成了絕響;前行代詩人秦嶽於五月二十二日辭世,享壽八十一歲,老「海鷗」的成員之一,翩然飛逝。

罹 患帕金森氏症多年,近年來在多種詩壇盛事的場合裡,仍見他堅毅身影的詩人商禽,於六月二十六日因併發吸入性肺炎而過世,享壽八十一歲。屬於商禽的那個超現 實的年代與作品,在2009年印刻出版的《商禽詩全集》有完整的拼圖。接下來是可怕的九月,《杜十三主義》剛宣告一種「杜十三主義」的成形,這位被稱為 「台灣跨領域的先行者」,卻因宣傳新書赴南京演講,九月十五日因心肌梗塞病逝於南京,享年六十歲。話題不斷的超現實老詩人周鼎,在九月二十三日辭世,享壽 七十九歲,他終成「一具空空的白」,得以「躺成他所喜歡的樣子」。《笠》詩社同仁,直率而激情的黃樹根,九月二十七日辭世,享壽六十三歲,曾經慷慨的說出 〈讓愛統治這塊土地〉和〈台灣悲歌〉,現在樹根歸返土地。

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生之常情?這些遠去的詩人還是令詩友們掬淚哀痛,大家紛紛 以書寫來修補心情。隨之而來的悼念文章,訴不盡詩友、文友們熱鬧相聚、義氣相挺的軼事。寫詩,似乎不只是個人的事,深富集團性格,尤其對前輩詩人而言,他 們喝酒、高談闊論、辦詩社詩刊、相互提攜和切磋、彼此相挺出詩集。這個現象在詩特別顯著,楊宗翰剛在《文訊》301期發表一文〈集會結社之必要〉,他說: 「面對周遭的狐疑冷漠,主動聚集結社、互相擁抱取暖,便成為保存私密/詩密的必要手段。詩社/詩刊的興衰生滅,遂成建構台灣現代詩史的便捷途徑」。一位詩 人的動靜,常可帶出背後的集體性線索。這是一個良性的互助網絡,團結力量大,如同武俠江湖的門派,合體擺陣的功力遠勝於單打獨鬥,然而詩人是否容易被歸 納、化約?全真七子與丘處機,相信都各有天地。

2010年出版的詩集裡集團性與經典化的現象值得關注。門派練劍,一起寫詩,有些一起革 命,然後一起出版,具集團性的詩集頗為搶眼。「笠」詩社推出重量級的選集《重生的音符──解嚴後笠詩選》,收錄三十二位詩人作品。本土發聲,海外也在定 音,由「白馬社」詩人周策縱等人歷時四十幾年編選,詩稿由美國開始收集,最終在台灣出版的《海外新詩鈔》,收錄自我放逐海外的知識分子(如徐訏、艾山、夏 濟安、周策縱等)持續創作的作品,意欲創造出大陸、台灣兩派以外的「第三個新詩中心」。相對於此種版圖思維,中新生代的結社出版品,紀念性與搞怪性成分居 多,如卡魯、季至柔、吳秀等著《即景──台大現代詩社2009社員作品選集》;千島詩社同仁著.楊宗翰主編《千島世紀詩選》;夏宇、鴻鴻、零雨、陳克華、 于堅、楊小濱等人的《妖怪純情詩》(《現在詩》第八期)。不過,以「現在詩」為例,「『現在詩』勇於冒犯詩寫作與詩閱讀的成規,以混淆、擴大創作界限為 榮,並且不斷邀請國內外傑出創作者共襄盛舉,實際參與編務」的成立宗旨背後,所累積的豐沛創作能量,結集出版,廣告文案裡仍可嗅聞出「界線」和「認同」氣 味。「『現在詩』歷年所出詩刊,均引發廣泛討論,特別在追求文本樂趣的讀者心目中,占有無與倫比的地位──」(以上兩段文字引自《妖怪純情詩》內頁介 紹)。結社與歸屬,出版與影響,文學的傳播很難完全的無辜無求,結社─書寫─出版,便是一種索求發言位置的行為,發聲便期待迴響。
 



此處並無意批判,權力與政治也言之過重,筆者想說的其實是,書寫,不管有意或無意,都正朝向「經典」邁進。「經典」何以成為「經典」,不正因為迴響熱烈、影響力深遠?因此,出版之必要。

2010 年有幾本詩集「重出江湖」了。1999年熱鬧選出「台灣文學經典」,共三十本,詩集占了七本,今年有兩本重新出版,絕世武功再現江湖:周夢蝶的《孤獨 國》(收入《周夢蝶詩文集》)和亞弦的《深淵》(收入《亞弦詩集》)。周老在印刻出版的《周夢蝶詩文集》將舊的、新的、發表過的、逸稿、詩作、非詩作全部 網羅,亞弦雖仍是一本走天涯,這一本卻是永不老朽過時。同樣以蒐羅整理心態出版的,還有李魁賢,秀威資訊科技一口氣出了他的九本著作(六本詩集、一本論 述、兩本譯詩),將新舊著作完整呈現。此外,如楊牧的合集《楊牧詩集Ⅲ》、蔣勳《多情應笑我》、向陽《十行集》、莫那能《美麗的稻穗》、沈志方《結局》、 陳黎《陳黎詩選:1974-2010(增訂版)》等,都是改版重出。這些詩集的重出或多或少道出詩人對自我或讀者市場的再次肯定。

至於不 是重新出版,也帶有「經典化」意味的有,年度選詩(《2009臺灣詩選》)和詩人精選集。今年新地文化藝術出版的有《陳義芝詩精選集》、《王潤華詩精選 集》、《鴻鴻詩精選集》;台灣文學館的「台灣詩人選集」推出的有杜國清、黃勁連、莫渝、蘇紹連、陳鴻森、馮青、郭成義、羊子喬、李勤岸、利玉芳、陳坤崙、 沈花末、渡也、陳義芝、蔡秀菊、李昌憲、陳黎、向陽、林央敏、陳明克、焦桐、劉克襄、林盛彬、路寒袖、張芳慈、許悔之等人的詩選集。可以想見,這些選集將 是未來文史研究者必備的研究素材,也可從選人與選詩之間,窺測未來「台灣現代詩」的視野樣貌。

「經典」若是持續定型的浪頭,台灣現代詩壇 有幾波活躍的波湧也要持續關注。長期寫作的詩人在2010年仍有新作出版的有:魯蛟的《舞蹈》、夏菁的《獨行集》、愚溪的《愚溪詩選》、落蒂的《一朵潔白 的山茶花》、連水淼的《首日封》、蔡振念的《敲響時間的光》、碧果的《詩屬於夏娃的──碧果詩集》。前浪、中浪依然勇健,而後浪呢?今年出版的有丁威仁的 《新特洛伊。NEW TROY。行星史誌》、王浩翔的《愛字旁的》、孫梓評的《你不在那兒》、黃羊川的《博愛,座不站》、李東霖的《終於起舞》、常青的《私處》、李進文《靜到 突然》等。

以筆者最為熟悉的女性詩歌角度來看2010年的「女流」,比對上述熱鬧的新版與選集現象,女性詩集仍屬「暗流」。幾位久違的女 詩人現身(謝馨《禮物──謝馨詩集》、馮青《給微語的歌》、蘇白《心管不著──蘇白色彩情話》、洪素麗《打狗樹仔》、鍾玲《霧在登山》),雖令人驚喜,數 量顯然仍有落差。主流與邊緣議題,已不是現階段台灣女性詩學的主力了,面對無法回復的歷史,期待接下來的女性書寫力道能日益強勁。
 

 
創作力與活動力皆旺盛的顏艾琳,今 年出版的《微美》還是非常女性的,不僅從身體,也從精神,也從幽陰處。她說:「女詩人寫的作品叫『陰思想』,若經過發表並出書了,就成了陰謀的運動……用 我透徹的陰性思維,寫下溫柔也剛強的文字。」(〈我的陰謀論〉)這種意圖與實踐應是未來女性詩學可以觀察的。然靈的《解散練習》和葉子鳥《中間狀態》則是 從「吹鼓吹詩論壇」崛起的新生代女詩人作品,她們的詩或古靈精怪或強烈的主體意識,都引起不少的注目。而連封面都一樣乾淨、樸素的嚴韻《日光夜景》,則引 發另一種詩本然的迴響,這是她的第一本詩集,輕輕的訴說詩的原始樣子。網路人氣鼎盛的楊佳嫻,今年也出了新詩集《少女維特》,奚密在序中評論:「在她的作 品裡我們可以看到前輩詩人的影響」,而奚密認為這影響是好的(是否意謂「經典」之必要),因為在「喧囂浮躁的時代」,詩方能「神閒氣定」。這些女性書寫逐 漸形塑多元而個人的風貌,減卻了男性詩人「假想敵」的威脅,詩評家們應可擺脫「性別」而朝向「個別」。

以上詩集依循的出版方式若是主流, 那麼仍然有詩人在「邊緣」抵拒著。如孫維民的《日子》自印出版;葉覓覓的《越車越遠》,以布套包裹,邊緣會脫線,每讀一次總會留下幾條線頭為證,內頁詩作 則字體暈染,彷彿是不小心潑到水而製造的閱讀災難,再佐以圖片、葷素不忌的用語,大大挑戰了詩的容忍性。林德俊說她:「較之同輩詩人,葉覓覓更享受於一種 表皮的遊戲性,狂姿押韻所造成的語音快感、電腦輸入軟體中非漢字符號的拼貼、無厘頭的異物嫁接、繞口令般的辯證、用括號製造後設、解構成語……當中不能說 毫無策略,但這本集子簡直是『快樂的書寫』,十足自我享受」(《聯合報》2010/10/8)。這樣的詩作與出版方式,若經過時代驗證,成為經典,是否將 來的某一天,也將「經典重出」?而屆時「邊緣」仍不得不落入「主流」?

這是個跨界的年代,2010年的詩壇也持續呼應著。江文瑜終於實現 多年的願望,以詩配合翁倩玉的畫出版了《合掌──翁倩玉版畫與江文瑜詩歌共舞》,詩與畫都是主角,此書讓我們看到這個江文瑜與《男人的乳頭》和《阿媽的料 理》那個江文瑜很不一樣,她不批判不戲謔不諧音時,竟是如此抒情。詩文字與視覺藝術結合的還有路寒袖的《陪我,走過波麗路──愛丁堡.倫敦.攝影.情 詩》,這已是第三本了,前有《忘了,曾經去流浪》和《何時,愛戀到天涯》攝影詩集,抒情意味依然濃厚,將舉世聞名的愛丁堡「藝穗節」活動攝入與詩匹配,更 添藝術價值。此外,冰谷著.林煥彰圖《水蓊樹上的蝴蝶》(童詩集)、蔡許蕙蘭《在艷陽下孵夢──蔡許惠蘭詩與畫集》、面面著.黃祈嘉圖《你在我心裡麵》 等,都是結合繪畫藝術的互文作品。而最具爆點的事,是詩人編導劉亮延、「前衛派女詩人」(廣告文案所言)顏艾琳共同創作的舞台劇《無色之色》,在八月二十 八日台北縣藝文中心登場,顏艾琳以「第一人稱表演」,在獨白中挖索詩人內在,即使在劇場界也是少見的詩人專場節目。詩與劇場的關係,從詩作改編、詩人創作 劇本,進而發展至詩人生命的劇場詮釋。

 
 
最後,雖然「經典重出江湖」,暗示 了現代詩版圖的潛在劃定,文學史與書寫主流也總是悄悄匯聚著,淺層地殼容易觀察,而深層地質也需長期關照。今年的現代詩出版現象裡有兩個事件激勵人心:一 是2009中國時報人間新人獎得主羅毓嘉出版了第二本詩集《嬰兒宇宙》,由目前被討論與熱銷的情況來看,詩或許已漸次遠離市場「邊緣」,成為青年學子與網 路社群的話題焦點。二是多重障礙盲詩人莊馥華出版詩集《海天浪──莊馥華的詩和生命故事》,她喪失視力、語言和行動能力,卻以頭的轉動、眼睛的眨閃,以摩 斯碼輔具表達訊息,一個字一個字完成了一、兩百首詩。莊馥華的詩透露了人對書寫之原始渴求,寫詩之必要。

◎作者簡介

李癸雲
曾 任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現任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曾獲台北文學獎新詩評審獎、台中縣文學獎新詩獎、南瀛文學獎「南瀛新人獎」、台灣文學獎散文 獎等。著有詩集《女流》,論文集《結構與符號之間》、《朦朧、清明與流動──論台灣現代女性詩作中的女性主體》、《與詩對話──台灣現代詩評論集》。

 
 
  


2010-12-20

美妙的航行/在大地與靜默之間【聯合報╱陳育虹】

對字而坐/夜深時我聽到耳語般的嘆息在/不遠處/彷彿松林裡一陣晚風或黑暗中的海/那還未曾訴諸言說的/萬物的回聲/仍然旋織著它的單音節/在大地與靜默之間……

莫文(W. S. Merwin)的詩,〈吐露〉(Utterance)。

莫文,2010美國國家桂冠詩人,1927年生。十八歲時龐德要他每天回家至少寫七十五行詩,又建議他藉翻譯鍛鍊文字,他聽進了。

他得過耶魯青年詩人獎和國家圖書獎,更是1971、2009兩度普立茲獎得主,出版了二十多本詩集和近二十本譯作,譯作包括十四世紀史詩《蓋文爵士與綠騎 士》(Sir Gawain & the Green Knight)、但丁《煉獄》、羅卡和聶魯達詩集。六○年代初,他開始不用大寫字母,慢慢標點符號也丟掉,說逗點、句點像釘子,把字都釘死了,而他希望文 字能輕靈一點,可以移動,像是說話。他喜歡在小記事簿或餐巾紙上隨手寫。「這樣最接近『不寫』,」他說:「人愈自覺在寫,寫出來的東西愈僵硬。」

1976年為了習禪,他搬到夏威夷茂宜島定居,現在他把家變成保育農園,他的家也是七百多種夏威夷瀕危植物的家。

「現在我所有的老師都死了,除了『靜默』。」

最終,是靜默。在大地與靜默之間的我們。

【2010/12/20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10-16

曾經/林夕,我們這世代最迷離的夢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本事文化《曾經》】

書名:曾經
作者:林夕
出版社:本事文化
出版日期:2010年09月29日
內容介紹:

這是你所熟悉的林夕,你所愛的林夕

現在我們可能是這樣看林夕的:

他是神,改變了許多歌手的人生,隻手撐起流行音樂半邊天。

他的詞,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我們藉之橫渡愛情末日,

霧色迷離中想起冰封在寒武紀的那顆淚滴,故事從那時開始。

故事開始時,林夕還是個初出社會的年輕人,還寄宿在大學宿舍。

他談戀愛,也失戀、看電影、行過香港大街小巷,

開始寫歌詞和專欄,為生活拚搏。

這裡的文字是林夕歌詞的前世。

他談愛情裡的暗湧,寫小王子是如何變成阿修羅。

他如何將一則又一則的流言錘鍊成傳奇,讓情人的眼淚都變成詩。

新書內容搶先看:

傷逝

如今每天都聽達明一派的〈傷逝〉,簡明重複的音符,回音校得很大很大,調子很低很低,令我想起痛苦可以很美麗。聽著,便很想一個人在房中央搔首弄姿,撥理頭髮,找一枝菸來燒,甚至,有吃大麻的衝動。

這樣做,會令本來醜俗的生活顯得美麗。而且還要趁早傷逝傷痛。因為是這個年紀,有什麼真正難堪的痛苦呢?不外是誰令我不快,誰使我流淚,誰阻了我前程,或者想一些死亡的陰暗問題,生活緊迫繁忙但意義短暫簡單。

因為是這個年紀,還可以胡亂哭一陣,把笑聲提高幾度,手腳亂舞,在不適當的時間笑或哭。旁人說是神經有問題,還可以增添美麗的聯想。一切還有年輕可以倚恃。

但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還可以這樣做嗎?他為將禿的頭苦惱。而真正的痛苦都萬分醜陋,不宜觸摸把玩。所以,要趕忙對將逝的年輕傷逝,不然再遲些時間,連傷逝也不再美麗了。

默契

約了他和另一批不大相識的朋友見面,口頭暫擬,並未作實那類。日期時間後來真的押後了,卻未及通知他,幸而(我以為幸而)未曾作實。

原定的日子和時間,我在街頭猛然醒起,他會不會就這麼呆站在約定地點呢?致電找他,不在家,事更可疑。只恨人來車往,線索中斷,一切錯失了的便難以

彌縫。更覺得每宗交往都夾著因緣。

原來他真的如期守候,他看著人來車往。致電他家,不在家,事更可惡。事後,他怨我不通知他改期,我笑他把未曾落實的當真,他怪我怎麼不在電話留言,

免他一場空候。是的,怎麼想不到留言,就是在那緊要的關頭想不到,想不到他會想到我會留言。於是便錯過。而默契是如此美麗又難求的字眼 —沉默地立了

契約。沒有語言寫出來,說出來,但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某夜四時多,電話猛然震起。我望著它,它的鍵盤像一環眼睛望著我,我們對望,如此星辰如此

夜,定然是他。我隨手拿起電話筒,聽見他,等在聽筒那頭。就是這樣。

下榻 

 

假如是聊天的電話,我一定會對著窗,望向很遠很遠的地方,這樣容易產生互相對望的感動。而我總會從聽筒設想對方的處境。坐的位置,光線聲音顏色氣味,朝那 一個方向,對某一塊牆說話。即使我從未到過他的家,仍是一廂情願地設想。不過,竟然如此。在這悶熱的夜,趁他家中無人,他帶我上去。原來電話放在很窄的甬 道旁,一條橫樑壓住這扁狹的閣樓。四周是紙皮橙箱,載書的。他睡的地方也擠滿了紙箱,每夜得一一搬起來,暫放在地上,才形成一張床。如此,睡眠便變成一種 堅毅的決斷,要睡了,才搬。我看見這樣黯然雜亂的攤子,面都灰了,因為難過的關係,很想說點什麼,但終於呼一口氣算了。 

 

醒醒睡睡之間,一箱箱搬來搬去,自有爽脆利落的好處(去旅行臨離開酒店前,最怕便是倉皇收拾攤放的細軟)。雖然家的感覺稀薄,但那一箱箱書轉輾來去,便可提醒安逸在床上的人,有什麼帶不走割不斷呢?家都是暫時的,只這堆書隨身下榻。

茶  

夜和我鬥夜,稿紙又和我鬥長力,這時候我便想起茶了。  

以前寫過不少有關茶的東西,都是迷戀於這個字這杯濃水的色相,便諸多感想聯想,意圖從中挖掘些超遠的意義,於是茶,愈沖愈神秘深不可測。  

其中一篇訴菊普:「普洱太苦澀了,凡人都樂於加添一些浮面的安慰物……要在茹苦前沾香,因香見苦……」以為很有哲理。  

有一首寫對飲的:「如果杯中的面容/浮著過早的悔倦/波浪似的皺紋/那也只因為茶色太濃/鏡裡映現更苦的真實。」以為很有深情。

還有很多類似的杯弓蛇影式敏銳,然而都是幻覺吧了。我幾曾和人對飲,幾曾看見在「杯中/蕩著/似是我的/你的臉孔」,主客浮一大白的模樣?  

在這枯涸焦灼的夜,一倒下去便又是無邊荒涼無限荒廢的睡眠了。茶不再是茶,肉體需要它的時候,我便忘了茶的筆劃,它只是一杯吊命的濃水,是鴉片。我選了最刺激的一款,泡老一點,儘管還是一樣深沉。它只是興奮劑。色即是空。

你想過我嗎?

要在茹苦之前沾香,因香見苦,由苦入甘,才合方寸,才耐再三細味,才有一種誘人的曖昧,才像人生,才像紅塵。

甲一天忽然若有積怨般對我說:「你在不快時想到我,在樂時又漏去我一份了。」想不到他竟然會這樣說,這不過是鍾玲玲一篇散文的話吧,他背得老熟,又套在我們身上。我這樣對他,他也禁不住好文章的誘惑,順口溜在我身上。

而其實我是很少在不快時找人的,你用最純熟的表達能力把苦事演述一遍,好了,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他不過多聽一個故事,多嘆息幾聲,知道這世界多一個人知 道你的不快,是不是便真的減輕了痛苦?出來喝幾杯好嗎?好。我們有時不過為了對方那一聲爽快的好,便覺得,啊,還有他。如果為事而煩,便想:有朋友便夠 了。如果為某人

而悶,便想:還好,有他。缺了甲便找乙,不外乎在轉移目標。即使立心要找人作洩氣對象,也不是乾手淨腳的事。找不著,四下立時更加灰暗。找得著,是他了, 又要試探對方是不是已經好好坐下來聽你的說話。有時甚至覺得把事情從頭說一遍,無疑又鬧大了一分,在心頭反復折磨還不夠嗎?

甲或者沒有這經驗:在房中一個人坐著,想著不快的事情,忽然就想哭,誰知那房間的冷氣壞了,一身是汗,手腳癢起來,不如就搬到廳裡坐在摺椅上,聽些淒涼的 歌才算,連眼淚都要選好地方才流。如果可以選擇,誰都寧願在一張潔淨點的床單上輾轉反側,再流一點淚在雪白的枕上吧。如果甲明白這個道理,即使只在苦時想 到他,又何必埋怨?萬一只在高興時才找他,不快的事又另找對象,那麼他又不過淪為一個不夠整潔的枕頭,又有什麼光彩?

何必怨何必爭?別人快和不快都想起你,自然自覺重要,那麼,別人快樂或者不快樂都因為你,豈不是更加重要?只怕又變成一個重擔了。我想甲知道,因為別人而 快樂,並非幸福,因為必然也因他而不快,正如喜樂時要找人分享或者苦惱時要找人分擔,都不是好事。人間有情,何必有情?你想過我嗎?想起又怎樣?

終於起舞/唯美的悼亡

【聯合新聞網/文、圖節錄自九歌出版《終於起舞》】
2010/10/14

唯美的悼亡

你看
夜裡應該要有風的─
雄壯初嫩溫柔的挺入
狂妄表達濃濃吞吐的疼愛
直到激昂洶洶湧溢
你看

遠來整線細浪張狂
滾滾而臨然後變心
你自己都無法想像的這麼倏然
那晚,竟然是不起浪的一片黑

是時候嘩啦漲起
失憶的遺言散落了節奏 
須臾的簌簌淚聲就足以浮淹整個沙岸
淺淺

並非抗拒的默許被帶走或記憶 
還可以續留想像
使空氣靜止著
沒有一點流動

夜裡應該要有風的─
不然只有晚色
最是足以成為殉葬那年輕歲月的
唯美的悼亡

************

書名:終於起舞
作者:李東霖
出版社:九歌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0/10/01
關於《終於起舞》

《終於起舞》是李東霖第一本新詩集結,收錄詩作六十餘篇,以寫實直樸的詩風為主,也包含對社會與自我的省思,以及浪漫與幻想的囈語等作品。

作為二十一世紀新崛起的詩人,李東霖顯然帶有較諸其他人更為憂鬱的氣質。同為新世代詩人的波戈拉認為,李東霖的詩篇風格復古而且慎重。李東霖在詩中的情 緒,要不抽離,要不就令人感到無比深情;此外,他的詩作多半簡單輕短,但卻能夠負載深遠的喻意與感情的真味。行間的復古與字裡的孤獨,大概就是《終於起 舞》的情緒與樣貌了。

如果能夠搭配慢三拍子的華爾滋音樂來享受,讀著李東霖的詩,就像一名青春少年回憶著他曾學過的舞步,在房間獨自地慢慢地輕踩。讀著詩,你的心情與記憶也可以跟著起舞。

蘇軾電子書

http://cls.hs.yzu.edu.tw/su_shih/su_people/su_ebook/

2010-10-14

重新活過的時光【聯合報╱楊照】


——讀楊牧的《奇萊前書》、《奇萊後書》

我們藉「重讀」打破書寫的霸道次序,扭轉了大小輕重,挖掘出被忽視與被遺落的;類似的經驗,也可能存在於生活現實上……

圖/林崇漢

壹

德國小說家湯瑪斯曼在他的傑作《魔山》書後,有一段作者自述,其中提到了一項對讀者的「不情之請」:希望讀者不止讀一次《魔山》,能夠讀第二次。湯瑪斯曼 不得不帶點歉意地解釋:當然如果這樣一本書根本不能吸引讀者讀完第一次,那就遑論什麼第二次了。他的提議是針對那些受到吸引,覺得《魔山》夠深刻、夠有趣 的讀者,正因為他們慷慨地付出了時間,讀完一遍《魔山》,湯瑪斯曼特別要求他們再讀一次。

這是不是有點過分?《魔山》不是一本輕薄之書,排印得密密麻麻都還有八百頁的大書,讀者好不容易隨著湯瑪斯曼的敘述,經歷了瑞士高山上療養院中的種種思 辨,曲折的成長過程,讀到最後一頁,正「呼」一口氣恭喜自己完成了這樣一趟閱讀旅程,卻赫然發現作者如此鄭重其事地提出要求:「請再讀一次吧!」該做何感 想,又該做何反應?

湯瑪斯曼當然猜得到。所以接著他筆鋒一轉,講起了音樂。說他的書寫一貫和音樂接近,寫這部小說他很認真地稱之為「composition」,意謂著其精神 其過程,更類似於創作一部音樂作品。為什麼是音樂?因為聽音樂的人,對於自己有興趣的樂曲,不會只聽一次。他會聽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渾然忘記自己到底聽 第幾次了。

湯瑪斯曼試圖藉由聽音樂的經驗,合理化他對讀者的閱讀要求。為什麼我們會重複聽同樣的音樂?因為只有熟悉了曲子的基本旋律、曲子的基本走向,我們才開始有 餘裕聽見更複雜、更深邃的其他元素。我們會聽到支撐旋律的和聲;會聽到調性的移轉變化;會聽到若隱若現,呼應對話的其他聲部;會聽到前後反覆出現的規則, 或規則的破壞;會聽到巧妙設計的順序,也就是樂曲的結構。這一切不會、不可能在第一次聆聽時就浮現上來,剛接觸時,我們只能忙著接應一個接一個湧來的音 符,感受況且不暇,何來思考之從容?

湯瑪斯曼提倡的,不完全只針對《魔山》,只針對自己寫的小說,而是一種具備普遍意義的,看待有情節有轉折變化的文本的態度。一種「重讀」的態度。第一次讀 者必定追求,往往也只能追求,那人物的遭遇、劇情的開展與收束,以及將要到來的下一頁的懸宕,那是我們「初讀」的經驗,也是「初讀」最大樂趣之所在。不可 能在「初讀」時就能照應、照顧到語氣、文字、細密埋伏的象徵、描述與動作的互動或互抗,更不可能一邊讀一邊迂迴溯源。

「初讀」的經驗中,作者占有極大的權力。讀者一般只能順應著作者的安排,做單向的閱讀。這「單向」,不但是作者表達、讀者接收,更重要的是,讀者全盤接受作者安排的方向,從第一頁開頭,經歷第二頁、第三頁,如是乖巧且安心依循,直到書的最後一頁、最後一行。

書寫,如同自然的時間,有著強悍、霸道的單一方向。至少到今天為止,文字的寫作與閱讀,基本上還是建立在不破的共同時間性上。一幅畫、一座雕塑、一棟建 築,我們可以從不同角度、選擇不同路徑接收感受,然而,文字牢牢設定了嚴整嚴格的秩序,第一字到最後一字,歷歷可數,其形式基本上是拒絕被人隨意更動的。

像音樂,時間性的藝術,或者應該說,更像自然流蕩的時間本身。前一分鐘過完了才來後一分鐘,沒有可以顛倒錯亂的商量餘地,而且前一分鐘與後一分鐘形成的不 是簡單的並列關係,而是必然的內在邏輯關係:前一分鐘作為後一分鐘的前提;後一分鐘的現實,植基在前一分鐘上;前一分鐘所存在、所發生的,是後一分鐘所有 一切的前提;前一分鐘彰示後一分鐘。如此歷歷因果連結地淌流,湯湯而去,永不休止,而且,永不可逆。

書寫和自然時間在順序安排上的平行特色,讓我們很容易從時間映照書寫與閱讀,以為那也同樣是不可逆的。以為書寫下來的文字,同樣存在著那樣森嚴的前後邏輯 關係。前面的文字鋪設了我們理解後面文字的條件,如此一路而去,閱讀中,我們就從最開始的無知,慢慢累積理解,直到終結於書末時,消解了無知,變成了面對 這本書的「知者」。

我們以為,習慣地以為,這樣的閱讀經驗,也是不可逆的。從最前面讀到最後面。但湯瑪斯曼提醒了我們似乎該嘗試設問:真的嗎?這樣的書寫與閱讀安排上的不可 逆?檢驗設問的關鍵,就藏在「重讀」中。在時間性上,「重讀」是個弔詭的經驗。「重讀」開始時,我們已經走到過終點了。那個起點不再是原來的起點,至少已 經徹底失去其原有的天真無知。重新站在書頁的起點上,書寫內容失去了陌生的威脅與誘惑。我們已然知曉那些書頁裡有了什麼,如果第一頁是前提、第二頁是結 論,那麼看到前提的同時,我們早已明確掌握了結論。

如此一來,前提就不再是前提,結論也不再是結論。那個邏輯的關聯架構,隨著時間前後並置而被打破了。這正是「重讀」最重要的理由,也正是「重讀」最大樂趣所在。

我們不再受作者書寫順序的拘執了,也不再受到那線性時間序列的限制了,取得了一種特殊的自由。我們可以跳躍地組構自己的邏輯互證或互詰關係。本來寫在後面 的情節、角色、景物,在「重讀」中可以倒過來燭照前面文字的意義,發現原來在前面就藏了些什麼「初讀」中被我們忽略的線索、伏筆、互文、象徵或矛盾。

只有在「重讀」中,或說只有從「重讀」開始,讀者才取得了真正介入的機會。那權力有了巧妙的逆轉,讀者超越了作者的安排框架,開始進行或自覺或不自覺的重 組。在開頭的歡樂中不祥地「預感」終局的悲涼,因而對那第一次閱讀中不疑有他的歡樂有了深沉、黑暗的距離。也許是由於後面的豁然開朗,而對前面的種種折磨 有了一種安心的忍受,甚或嘲弄,對角色、對作者,以及對曾在閱讀那折磨時緊張、哀慟的自己的嘲弄。

明明是同樣的文本,然而「重讀」卻必然帶來不一樣的經驗。重者輕之,更重要的往往還在輕者重之。「初讀」中隨時念茲在茲的劇情變化、人物遭遇,愛情是否得 有結果、死亡與災難何時降臨,所有這些,在「重讀」中悉數失去了幻影光芒,退化成僵硬無聊,也就絕對不會改變的事實。相對地,許多「初讀」時乍見下全無光 澤的細節,一個動作、一道眼光、一句閒言,突然如浮雕般昂然逼在目前,令我們驚悸,那驚人的豐厚意義,那更驚人的前次閱讀時不可思議的忽視。

正因為我們知道了結局,正因為我們看到了全貌,細節就用奇特的方式擴大增長了。

貳

1949年國共內戰打得如火如荼,河南的一所中學,看看局勢不對,決定仿效抗戰時期的做法,遷校到廣西去。

出發那天,學生們齊聚學校編組成大隊,前一天家人已經仔細打點了他們的長途行李,將銀圓小心縫進外套內裡,用棉被包裹捆扎了一些冬夏衣物。臨走前,放不下心的媽媽們還是都趕到學校來了,跟半大不小的孩子們做最後的叮嚀。

其中一個媽媽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沒備妥,匆匆對兒子說:「我到藥房買些上清丸,等會兒大隊走過藥房前面時拿給你。」媽媽走了,一會兒,大隊出發了,然而臨時有什麼其他考量吧,出城的路線改變了,沒有照原訂的從藥房門口經過,那個男生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母親,一輩子。

這是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裡,透過瘂弦的口述回憶記錄下的一小段故事。讓人讀了難過。彷彿看到那個捧著上清丸等在藥房門口的媽媽的身影,怎麼等都等 不到兒子,一直到永遠閉上了眼睛。更令人難過的,是體會到兒子的心情變化。離開的那一刻,知道大隊走了另一條路,他心裡大概不會有什麼強烈的感覺,甚至可 能還慶幸因此省了一段在眾目睽睽下讓媽媽將上清丸塞入懷裡的尷尬。他絕對不會知道自己剛剛錯過了一生中,最後一次看到媽媽的機會。

什麼時候他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感到痛?到達廣西後又倉皇上路,輾轉到了台灣時?知曉大陸淪陷時?發現自己已經三年沒有回家見到媽媽時?五年、十年、二十年?屈指一算,媽媽的年紀隨時可能離開人世時?

那種痛,跟其他痛苦都不一樣。非但不會因時間流逝而跟著淡化,反而隨時間而越來越痛。越來越害怕,難道真的就這樣錯過了媽媽?那一錯過,難道就成了永恆? 最痛的,是如果進一步想,就算當時大隊沒有改變路程,經過了藥店、拿了上清丸,其實也無法改變從此流徙,與媽媽天涯一方的長久等待,以及最終等待落空的結 果。這些,離開的瞬間絕對不會知道,絕對想不到,只能、只會在時間中一點一點開展,一點一點折磨。

這是一個鮮明的例子,細節因為結局、因為知道了結局,而徹底改變了意義。發生的當下,那是一件多麼細瑣的事。錯過了藥局前面的媽媽,如此而已。細瑣變得巨 大,緣於那一錯過成了終身的錯過,或說,終身最後的錯過。事件的意義不是在當下時間中決定的,真正的決定一刻來臨,其實是確定再也見不到媽媽了,那時,錯 過的終極性,終極的遺憾龐然昂立,再也躲不掉了。

這是一個刺骨的例子,不過,卻不是出於書寫,而是出於歷史與生活現實的例子。原來,書寫和生活現實,還有可能從相反方向構成另一組平行。我們藉「重讀」打 破書寫的霸道次序,扭轉了大小輕重,挖掘出被忽視與被遺落的;類似的經驗,也可能存在於生活現實上,因為我們有記憶、我們有整理經驗與記憶,不一樣的策 略、不一樣的工具。

生命本身,當然是按照線性時間發生的,前者永遠在前,後者永遠在後。但是人的強大記憶能力,卻有辦法,也總是不歇止地在調整、在搬弄原有的物理時間順序。我們不會總按照發生的時間進行記憶。記憶通常是跳躍的,也通常是任意組合的。

只是絕大部分人絕大部分的記憶,沒有自覺的意義探尋。就是跳躍進行,就是任意組合,過程中沒有思考的介入,因而也就不會在其中產生如同「重讀」般輕者重之、重者輕之的鏡頭轉換與意義浮凸。

(上)


——讀楊牧的《奇萊前書》、《奇萊後書》

「我以為我可以重新來過,無窮盡的開始,結束,又開始。」這簡短的話,幾乎就是「奇萊前、後書」的創作宣言……

圖/林崇漢
叁

《奇萊前書.序》中,楊牧寫著:

……曾經有過的那些氣味和聲音必然是曾經有過的,卻可能在我們不經意的時候,在一種沉湎的疏離狀態裡,逐漸淡去,歸於遺忘。或是因為心神過於耽溺 追求的概屬有形,或是因為意志屢次猶豫在路歧,我曾經往返ㄔ于,幾已頹唐放棄,雖然確切感知它飄浮,震動,存在我懷抱深處;又似乎本身就具有一種消彌意志 的力量,解除我心神的武裝,若是我不謹慎提防,隨時以果決的心去試探它,碰觸它。在一段長久的時間裡,我就因為擁有這樣的祕密而內疚,甚至在我們已經習慣 於使用文字去摹寫大自然和人情內外的塊壘,痕跡,為愛與同情,為悲傷,可憐憫的災厄,美,缺憾,為偉大的和卑微的尋到共同與殊異,嘗試下定義的時候,我還 是遲疑著,雖然我知道我不願意枯坐等待那些就此消失無形,使一切必然化為偶然。

這一大段話在表白什麼?

表白了隱藏在這些自傳性散文書寫背後,最根本的動機。那是試圖保留在生命中從許多角度、累積許多經驗,沒有辦法得到一般「書寫正當性」的題材,「曾經有過 的那些氣味和聲音」。缺乏「書寫正當性」,因為「那些氣味和聲音」不能現身為大自然和人情內外的塊壘,痕跡,不能提供愛與同情、悲哀、災厄、美、缺憾的定 義,換句話說,因為它們如此瑣碎,雖然必然存在,存在過,若不加以小心迴護,便很可能化為偶然消散無蹤。

而如何讓必然不至於變成偶然?楊牧有很明確的答案:「我收斂情緒,沉思,仰首:奇萊山高三千六百零五公尺,北望大霸尖山,南與秀姑巒山和玉山相頡頏,永遠深情地俯視著我,在靠海的一個溪澗蜿蜒,水薑花競生的,美麗的沖積扇裡長大的,揮霍想像,作別,繼之以文字的追蹤,而當文字留下,凡事就無所謂徒然。」

是的,以文字記錄,將原本缺乏「書寫正當性」的瑣碎靈光片段以書寫給予其永恆存留的必然。這不是遊戲的悖論,而是真實、具體的選擇,書寫也有著讓輕者重之的關鍵力量,影影綽綽無法捉摸以致之前未寫的,唯有靠現在書寫才能將之固定,使之確立。

這個絕非遊戲的悖論,使得書寫時間橫跨二十年的「奇萊前、後書」有了異於一般回憶懷舊的策略與方向。這絕對不是隨記憶回到過去的現場,將那樣現場延遲多年後原本抄錄。先別論這種抄錄是否可能,而是楊牧在創作上先就否決了那是值得探索追尋的一條路。

如果只是那樣「回到現場」,那麼瑣碎片段仍然只能以瑣碎片段的本質被記錄下來,不能給予其存留的內在價值,就只是矮化弱化了書寫,無助於還原那必然曾經有過經驗的「必然性」。

「回到現場」的時間感,是類似於「初讀」那樣線性的時間,只是多了一層摺疊。楊牧要追求的,是遠比這樣複雜蜿蜒歧路橫岔,臨界於迷路恐慌邊緣的時間。楊牧自述:「起 初我要求自己,無論任何時間都必須以為除了眼前進行的這一件工作,還永遠從事著一未完,待續的系列,所以任何階段的任何一冊詩集都不僅只是那一階段作品的 合輯,鬆動的人情世故和偶然的草木蟲魚,而必須是統攝於我一般構想中有根據,可以證明或影射的有機因素,相互關連,彼此牽制,務使一階段的心智走向能通過 此一生物性的結合或分解,更形周延、明確,與其他時空下的思維模式互通,進一步交叉詮釋,朝向一未完成的和諧。」(〈中途〉)他對自己書寫時間層疊交錯,嚴謹如此。

還有更複雜的時間想像:「如何將最初的時間A與後來的時間B對稱排比,時間A指剛進來的時候,經過一段漫長的雨季,終於等到下一個似乎饒有陽光的 午前,走進院子,這樣四處看著,觀察著……都看見了,把那些一一封存,還來不及以文字捕捉,確認,固定在紙上。這樣封存到記憶裡,脆弱的記憶,強韌的記 憶,想必曾經挪出如此大小的空間讓我當年的發現寬容地安置在那裡,經過我從不懈怠的心神加以展期氧化,轉變成為零散的意象,在時間B隨時不斷的召喚中,終 於成熟為詩的幻想。我懷疑當我下筆的時候,我殷殷展開的是當年在時間A的遭遇,來不及記載的那些意象,但因為事實上都已經到了時間B的世界,也就不只是意 象而已,卻由幻想的種類直接演化為詩,獨立而堅實,毫不游移的主題。」(〈破缺的金三角〉)

所以他同意、甚至信奉柯律治的想像力結構論,尤其重要的是基本與次要想像力之外還有「所謂的幻想,指那些從時空秩序釋放出來的記憶──……這所謂的幻想其實與一般記憶相同,素材全屬現成,通過聯想法則即可獲取;換言之,這些不妨看作是詩的機括或零件,精巧的思考邏輯,概念,暗示,和這裡提到的聯想等物,我說,正是古來極稱的神思……」(〈破缺的金三角〉)

記憶與幻想有著「神思」為其共處的曖昧領域,這是不可忽視的重點。於是在一長段近乎後設對書寫記憶此事的觀想上,楊牧明確,或該說更加曖昧地說了:「我一一記載那些,彷彿敘述著所有的實際,但我寫下的從來就不是我看見的,不是當時,不是即臨。我寫的不是我真正看見的,不是當時即臨。/我寫的不是當時即臨。」「不是當時即臨」,堅持反覆,如是者三。

「我以為我可以重新來過,無窮盡的開始,結束,又開始。」這簡短的話,幾乎就是「奇萊前、後書」的創作宣言。楊牧寫的,不是生命第一次 即臨所看到所感受的,他是用書寫重新活過那生命的時光,如同「重讀」,也像重聽已經熟悉了的音樂。他已經走過那時光旅程,也就已經知道了後來,不會也無需 有「後來呢?」了。他要的是循環交疊的「重新來過」,將那記憶與經驗叫喚回來,貼入身體,用已然明知後來結局的洞見與憊懶,重新選擇,重新經歷。重來的時 光,當然不會和前一次一樣,也沒有道理和前一次一樣。

當時即臨,充滿不確定,充滿期待與恐懼。期待什麼、恐懼什麼,就只能看到聽到與那期待那恐懼有關的訊息。那是不自由、極其有限的,那更是被因果時間裹脅綁架的視野。

肆

「奇萊前、後書」中,楊牧以皎然的後見擺脫了因果時間,改以結構時間,錯雜交疊時間重新檢視、體驗這些記憶。讓自己重新走入東海校園,知曉自己和那大肚山光景關係後,創造性地檢選初見東海的印象。「…… 進入校園,其時還不見路邊有什麼燈火燃起,但感覺一種暮靄的氣息,就在進入校園那一刻特別顯著,甚至好像那氣息也才剛布置好,讓我適時進入。……其實這小 河和樹木都是用心疏濬,栽植才有的。這樣寓不平凡於平凡的設計,誘使我們想像或期待,有一天當鳳凰木成蔭,夏天裡紅似烈焰的花朵簇擁盛開枝梢,落在水面, 復與漣漪皆逝。到那一天,我必然早已離開了……」

這樣一段話,動用了多少往復時態?從「其實」以降,就不再是剛進校門一刻會有的感受了,摻雜進了後來的理解,然後不落痕跡地一跳跳到了那假設想像中的未來,鳳凰木成蔭而人已畢業離開。這種時代的錯落,還不止於此,接著:「約麼就是四十年或者更久遠以後的事,我若是回來;即使不回來,我也將記憶這初識即刻,為這一些逐漸稀薄的影像和聲音,為它,屬於那精神的,或者完全屬於感官的頭緒。」時間在跳躍,跳到了更遠的未來,既是過去的投射想像,也是現在書寫的回歸。

繁複層疊,總是複雜如是。

我們不能、不該追問,「奇萊前、後書」中,那麼久遠的經驗,久到楊牧五歲時,1945年,為什麼留有如斯細節如歷的記憶?如何可能?相反的,正因為久遠, 現實時間上退得如此遙遠,讓楊牧已經看遍看透了變化的來龍去脈,所以他能用寫作的時間B進入那半個多世紀前的時間A,不是作為一個五歲小孩,而是一個感官 充分開發的成年人,重活一次那段時光。

湯瑪斯曼真正在小說技法上實踐「重讀」概念的,是晚年的傑作《浮士德博士》,書中他創造現實生命「重活」氣氛的方式,是完全去除小說的懸疑性,往往在前一 章的結尾他就將下一章要描寫的最戲劇性變化,先一言帶過。他的敘事者,早已知道一切,他也不掩藏他所知道的,不欺瞞讀者來創造懸疑效果。這樣的小說還能成 立,因為讀者了解那種回頭重活時光的層疊經驗。

楊牧也從不假裝生命裡有什麼懸疑。再臨的時候,真正的懸疑不在任何行為、活動上,而在於思考、感受,一切都已經知道的生命材料,原來還可以不斷被活出新的 意義,開發出永不枯竭的感受,將之化為文字,最終文字本身顯現一種超越時間並含納時間的多元結構,我們再也回不去那單純、線性的自然時間裡了,當然,也不 會有任何衝動想要回去了。

(下)

※延伸閱讀》
‧重新活過的時光(上)

【2010/10/13 聯合報】@ http://udn.com/

2010-10-13

如何改變世界:社會企業家與新思想的威力

如何改變世界:社會企業家與新思想的威力
‧ 作 者: (美)伯恩斯坦著,吳士宏譯
‧ 出版社:新星  出版日: 2006-4-1
‧ I S B N:9787802250321
‧ 版 次: 1
‧ 印 次:
‧ 規 格:平裝 337頁   





內容簡介


商業企業家以經濟而言意味著什么,社會企業家對社會變革就意味著什么。戴維‧伯恩斯坦寫道:他們是那些為理想驅動、有創造力的個體,他們質疑現狀、開拓新機遇、拒絕放棄,最后要重建一個更好的世界。
《如何改變世界》講述的就是這些卓越個體——有些來自美國,其他剛來自從巴西到歐牙利的許多國家——引人入勝的故事,為民營部門提供了一本“卓越指南”。 在美國,一個叫J.B.施萊姆的男人幫助了數以千計的來自抵收入家庭的中學生進入大學。在南非,一個叫維洛尼卡‧霍薩的女人發展出一種以家庭為基礎的艾滋 病病入護理模式,改變了政府的衛生醫療政策。在巴西,因為法維奧‧羅薩的努力,數以十萬計的邊遠農村居民用上了電。還有美國人詹姆斯‧格蘭特領導和“行 銷”了一場全球兒童免疫運動,挽救了2500萬個生命,也因此為自己樹立了聲望。再還有美國人彼爾‧德雷頓,他創建了一個自愿者基地“阿育王”——資助和 支持了這些社會企業家,以及千余個像他們那樣的人,將它們的思想威力撒播到了世界各地。
這些非凡的故事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沒有被媒體大量報道的巨大變革:環顧世界,社會中成長最快的部分是民營部門,同時數以百萬計的普通人——社會企業家們—— 正在越來越多地涉足到政府和企業已經失敗的地方去解決問題。正如其標題所顯示的,《如何改變世界:社會企業家與新思想的威力》要告訴我們的是,憑著決心和 創造精神,個人也能夠創造出非凡成就。對那些追求在世上留下一個正面印記的人而言,這即是一本激勵讀物也是一本無價的行動指南。它將改變你看世界的方式。

作者介紹


戴維‧伯恩斯坦,一位擅長社會變革題材的作家。他的第一本書《夢想的價值:孟加拉鄉村銀行的故事》獲得了Harry Chapin傳媒獎的第二名,并因其在新聞領域的出色表現,入圍紐約公共圖書館圖書獎,他有多篇文章發表在《大西洋月刊》和《紐約時報》上。


目錄


鳴謝
譯序
社會企業家及組織全球分布圖
第一章不懈的人們
第二章參天大樹萌發于小小橡果
第三章我腦海中的燈光亮起——巴西的法維奧‧羅薩:鄉村供電
第四章鋼鐵意志與如磐決心——英格蘭護士弗洛倫斯‧南丁格爾
第五章一種意味深長的力量——美國的彼爾‧德雷頓:氣層
第六章為什么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第七章1098兒童熱線——印度的杰魯‧比利莫利亞:保護兒童
第八章社會企業家的角色
第九章你算是個什么母親——匈牙利的伊麗莎白‧塞凱爾斯:幫助殘疾人生活
第十章他們是否真正地沉迷于他們的理想?
第十一章若想將世界安排有序——巴西的薇拉‧科爾代羅:保健改革
第十二章探尋社會企業領域之卓越
第十三章才華就在那里——美國:J.B.施萊姆:升學之路
第十四章阿育王——全球拓展
第十五章必須有所作為——南非的維洛尼卡‧霍薩:照顧艾滋病人
第十六章革新型組織的四路實踐
第十七章這個國家必須變革——印度的賈維德‧奧貝迪:殘疾人的權利
第十八章成功的社會企業家的六種品質
第十九章道德必須與能力共進——美國的詹姆斯‧格蘭特:兒童生存革命
第二十章藍圖復制
第二十一章 結論——民營部門的涌現
跋
資源指南

編輯推薦


被編入這本書的社會企業家屬于那至關重要的一代人:他們是獨立的、有創造力的領導者,他們在美國以及人們最需要幫助的世界各地,點燃了社會變革的火花。在未來,我們會聽到更我關于他們的消息。
——比爾‧布拉德利(前NBA籃球明星,新澤西州民主黨參議員)
人類的進步總是由那些尋求一個更好的將來、并將他們的生命傾注到實現這個允諾中去的夢想家們所推動。憑著勇氣和決心,這些社會企業家無所畏懼地迎接這個世 界上最艱難的挑戰。伯恩斯坦給我們提供了一份最珍貴的禮物:一部關于希望、勇氣和力量的書——正是憑借這些,那些卓越的男人和女人改變了這個世界。
——杰夫‧斯克爾(斯克爾基金會董事長兼創始人,eBay創始人之一)
戴維‧伯恩斯坦的這本書將觸動許許多多個思想和靈魂。我希望它能得到最廣泛的讀者群。沒有民間社會的努力和活力,今日世界所有發展需求之實踐都將因不平等的存在而受挫,尤其在那些發展中國家和社會。
——阿米尼奧‧弗拉加(巴西中央銀行前行長)
如此振奮人心、給人啟發……
這些社會企業家的故事將鼓舞和激勵許多人——那些尋求創建一個更好的世界的人。
——納爾遜‧曼德拉(南蠣黑人解放運動領袖,南非前總統)
   在美國,一個叫J.B.施萊姆的男人幫助了數以千計的來處低收入家庭的中學生進入大學;在南非,一個叫維洛尼卡‧霍薩的女人推出了一種以家庭為基礎的艾 滋病病人護理模式,改變了政府的衛生醫療政策;當然,最著名的故事是,在孟加拉,被稱為“窮人的銀行家”的尤努斯通過向赤貧的人們提供小額貸款,幫助無數 窮人實現了個體創業,也為自己贏得了2006年度的諾貝爾和平獎……這些非凡的故事揭示了,一股新的力量——社會企業家——正在崛起。與商業企業家不同, 社會企業家尋求的回報并不是利潤,而是在教育、環保、鄉村開發、扶貧、人權、醫療保健、助殘等領域的進步。在越來越多政府和企業效率低下的地方,社會企業 家將發揮作用。這是一本感動我們的書,但更是一本展示希望、勇氣與力量之作,它告訴我們:如果世界需要改變,人類社會并不缺乏實現它的道德資源和聰明智 慧。
——中華讀書報

2010-08-30

一生懸命寫作的背影

位於琵琶湖畔的石山寺。
陳銘磻/攝影
由良弁和尚於西元八世紀中葉創建的石山寺,依山傍水的坐落在大津市伽藍山和瀨田川之間,我和孩子們從新大阪搭JR線到石山寺站,再轉乘公車抵達石山寺。

聳立在石山寺境內,安放有如意輪觀音像的正殿本堂,與西元十二世紀末,由當時的統治者源賴朝下令修建,祭祀釋迦牟尼等諸神佛的多寶塔,以及保存良好的東大門,都被列為國寶級遺產文物保護。

這一天,寒冬偶現的日光輕柔的鋪灑在石山寺,我和三個孩子漫步登上寺苑的碎石步道。冷冷二月天的石山寺,淡淡的灰雲遮蔽天空,使得陽光無法順利穿透雲層;迂迴走在曲折

為紀念詩人松尾芭蕉而建造的芭蕉庵。
陳銘磻/攝影
的山徑,所見伽藍山看起來顯得特別荒蕪,滿山遍野的吉野櫻樹,僅留繁複的枯枝在冷風中靜靜向四周伸展,等待春來花開。

經過紀念俳句詩人松尾芭蕉而建造的芭蕉庵,沉寂的矗立在多寶塔另一邊,我上山來的主要目的,其實就只是為了一睹聳立在山腰間源氏苑的紫式部雕像,以及紫式部在一千多年前,來到石山寺,構思和撰寫世界文學史上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的寫作地「源氏の間」。

石山寺的櫻花廊道。
陳銘磻/攝影
歿於西元1016年的紫式部,是日本平安時代傑出的女性文學家,出身貴族文人世家,父兄都是漢詩與和歌的專家。本姓藤原,名叫藤原香子或藤原則子的紫式部,幼年時跟隨父親學習漢學,通曉音律和佛典。

1004年四月,紫式部喪夫寡居,同年秋天開始寫作《源氏物語》,這部書以平安王朝為重點背景,描寫宮廷人物的心理、愛情、權勢爭奪,用筆細膩,文字典雅,情節曲折。太平洋戰爭期

石山寺的紫式部雕像。
陳銘磻/攝影
間雖曾一度被當局斥為有違倫常的淫書,後經學者提出詳實的見解與論述,才得以讓這冊鉅著重見天日,登上中學生和大學生的教科讀本中,不僅被認定為日本的經典國寶書籍,同時列為世界最早的長篇小說,對往後日本文學的影響深遠。

站在「源氏の間」前,凝望三十六歲時受召入宮侍奉一条天皇的中宮藤原彰子的紫式部寫作塑像,以及站在她身後,看來像是侍女服侍在側的沉暗幽房,竟憶

紫式部的寫作塑像。
陳銘磻/攝影
起小時候,我也常常如此傻愣的站在伏案寫作的父親身後,用一種好奇與不解的眼光,見他振筆疾書的面對一攤稿紙,洋洋灑灑的把上面印有許多行紅線條的格子,龍飛鳳舞的塗寫成一張又一張新聞稿,寫完後,隨即表露出一副極其滿足的愉悅神情。

父親原籍新竹市香山人,曾於日治時期就學大阪,學成返台後,任教當時的新竹公學校,不久卻以個人的興趣為由,改行當起地方新聞記者,後來,並創辦台灣日日 新聞社,甚至加入公論報社。父親在世時,雖沒說出為什麼執意放棄在公學校擔任教職的原因,但從他的口氣聽來,教書工作的單一性,似乎抵不上他心目中對於神 聖的新聞報導任務,更能令他的人生充滿挑戰。

喜歡站在他身後或身旁看他寫作,我常有一種無可名狀的優越感受,尤其見他在一整張稿紙上面,用極為漂亮和正確的草書文字書寫完整,我心中所能描繪和想像出來的寫作一事,竟充滿對文字無與倫比的喜愛。

就這樣,文字和寫作這兩件看似不一樣的課業,從我進入國校就學後,便在生活周遭不斷出現,一則喜歡臨摹父親好看的草書,甚至於利用放學後的黃昏時刻,叨嚷 非要跟在他後頭,一起騎上一部老舊的自行車,到新竹火車站的作業室,寄交限時稿件到報社不可;稍長之後,又常捨掉功課不寫不管,耍賴的央求他,讓我隨他到 新竹縣市各處去做採訪。

實則在那段湧起對文字深感喜好期間,我卻不曾真正了解或明白寫作的實質意涵,只會學他耽於寫稿時,專心一意趕時間的工作態度,儘管後來我沒能和他一樣成為 一名新聞從業人員,也沒有機會像他那樣胸懷正義的使命為民喉舌,最後仍難逃宿命的魔咒枷鎖作弄,和他同樣步上教書和寫作的相像命運。

我想我對文字最初的喜愛和對寫作無可避免的親近,大概就是緣自於喜歡站在父親身後看他寫字那時培養出來的吧!想起他伏案振筆寫稿的背影,所散發出來的光 芒,彷彿告訴我,寫作《源氏物語》的紫式部如是,出生為新聞寫作而活的父親亦復如是,就如同日語所言:「一生懸命」,全為興趣喜好而拚命努力。那我呢?我 的出生又是以怎樣的姿態存在下來的啊!

和我一起站在「源氏の間」前面觀看紫式部塑像的孩子們,是否也能讀出我對父親念念難忘,只因思慕他勤於筆耕,而惶惶不可終日的感到自己在寫作表現有所不足的心情嗎?

【2010/08/30 聯合報】@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