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為人寫評,儘管並不容易,也形同一樁無益的行當,然而當那些已經下葬並自以為掩埋得很妥當的墳,在某人的檢視下重新開了封,甚至 賦予了更善意或嶄新的解釋時,作者的激動,往往是難以言喻的……
一個詩人住在遠方,可以是讀者終生傾慕的偶像,住在你樓上就只能是個瘋子了(尤其是那人整天在家灰頭土臉洗馬桶時,只能更糟。至於何謂《爽報》,則已經超 過我輩的知識範圍)。有了這種基礎認知,其他就好辦了。寫了那麼多書評,我多半不去認識作者,因為篤信相見不如不見,距離增加美感。近廟欺神,古有明訓 也。有時我想,評論者也需要故弄玄虛製造一點距離感,例如端坐在午後書房或教授講壇的人說的話,好像就比睡眼惺忪每天穿拖鞋去Seven買兩份報紙的人可 信靠一點。 饒是如此,我也還是見識了不少好作者,瘂弦是個發電機、聚光體,從年輕到老,永遠溫暖周到;許達然看似悶聲不吭,內裡卻頗為堅執,就像吳晟火起來那麼難參 詳。林文義世故又直率,完全不適合當電視名嘴;周志文少見的沒有學院的腐儒氣;周芬伶外貌是熟女,內心卻住著一個小女孩;鍾文音個子非常嬌小,全身披披掛 掛像小一號波西米亞風的齊豫;朱天心握起人的手,那掌心又熱又暖;吳明益眸光深沉,看人的態勢很靜定;夏曼.藍波安和瓦歷斯.諾幹完全是可以去演西部片的 性格小生;夏烈則我從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理性而有條理的土木橋梁部分於我猶如外星人。 評論者多半可以成為作者的好朋友,卻極少真正成為作家。許多讀者從夏志清看到王德威、范銘如,總覺得此等好筆不專事寫作豈不可惜,殊不知一個美國小說家巴 那比.康拉德(Barnaby Conrad)說過一句有趣的話:「評論家之於文學作品,就像太監之於皇宮內院,他們對裡面的情形完全明瞭,只是自己無能為力。」但我看蕭乾《書評研 究》,他說批評學者和批評者事實上是不一樣的兩種人,書評家比起前二者,又更等而下之。然而書評的工作實在更艱難一些,「他不但要有正確的議論,且需以活 潑的語言傳達給大眾,他懂得很多,卻能用忍耐和機制管住自己,解釋而不命令,陳述而不說教,既要保持主觀的見解,又要時刻顧到客觀需要,這不是件輕而易舉 的事」。 就我自己來說,決定寫哪一本書是困難的決定。就像河蜆濾食一萬公升的水只為了獲取浮游生物一樣,讀的時間遠多於寫,寫不出來的時候遠多於寫得出的時候。所 以我浪蕩終日,打球或騎自行車在南屯、烏日一帶農田冶遊,不在書房或大學講堂的時候多,一直服膺著孟東籬的名言:「蟬在林間才會嘶鳴,我也必須過著遊蕩的 生活才能發出我的聲音。」完全不像我所在的這所台中最熱鬧夜市旁「拚老命」績優大學的風格。 正如約翰.伯格(John Berger)多年前在《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裡說的:「知識和信仰會影響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我想生活和看待生活的態度也是吧!悠遊度日的人寫出筋骨鬆活的文章,過度使用的人就不免咬牙切齒(甚且青筋暴露)了。 為人寫評,儘管並不容易,也形同一樁無益的行當,然而當那些已經下葬並自以為掩埋得很妥當的墳,在某人的檢視下重新開了封,甚至賦予了更善意或嶄新的解釋 時,作者的激動,往往是難以言喻的。我曾經在一個茫茫渺渺的深夜趕完一篇兩千字書評交了差,忍不住發一個副本給不算熟識的作者,說他寫得好極了我實在佩服 他(雖是夜半人蹤俱滅,那曠野中吶喊的衝動又來了),才幾分鐘叮咚一聲差點把我嚇出心臟病來。那按理應該到處趴趴走的鳥人生態觀察家,竟彷彿禪坐在電腦前 釣魚似的,叨叨跟我說起寫得可辛苦了,每出一書他總覺得再也寫不出好東西了。 我由是學到人生的寶貴第一課,世上沒有真正的客觀這件事。不管你在天涯海角,你評的人總是幾分鐘就知道(且看完)了這文章,且第一時間決定了愛你或恨你。閻連科不是有一篇文章〈作家與批評家〉(按:99年4月21日《聯副》) 嗎:「我愛批評家批評別人時一針見血,卻希望批評家批評我時婉轉一些。」每個好作家都說不在乎讀者的反應,其實是承受不住讀者的無情先反將一軍,保住內心 的靜定,才能不受干擾的再寫下去。我聽過一些好作者「(賣得奇差)本來就是這樣」、「我不care」、「我的同事沒有人知道我出新書,也沒人看過」、「出 書的高興也就一天而已」種種說法,從沒當過真,因為自己也寫,太了解此話言不由衷了。 就拿台灣這麼一個有限的文壇園地來看,書評者與作者的關係是互相附麗的,有時候甚至身分對調也是美事,例如莊裕安、袁瓊瓊、鍾文音、郝譽翔所為俱為逸品, 許多編輯也寫得一手好文。我倒是打算讓寫不出的時候再多一些,以便寫得再好一些。而我是善等待的,天天巡著田水,望著收成,種著歹田望後冬。那一畦金線 菊,以及南屯區的良田百畝,蔥籠翠綠,在朝陽中閃著金光,才春天,彷彿就可以收割了。 【2011/06/11 聯合報】 |
推薦書:《楊牧詩集Ⅲ》(洪範出版)
| 《楊牧詩集Ⅲ》書影。 (圖/洪範提供) |
八十年代中葉,詩人中年,詩風已轉趨寧靜。山水,季候,回憶,閃爍得失的片戀,遙遠國度的新聞,更多地成為其書寫題材。而無論題材出發點是心事或時事,其中「自當有些訊息,關於/榮枯,時間,別離」(〈去矣行〉)。詩人是這世界提供的訊息的加密者,卻也是那些繁盛物象的解碼者。
曾有讀者在一演講場合當面詢問詩人:「如何精進詩藝?」這本是普通問題,又是年輕詩人亟欲知曉的奧祕。坊間《XX談寫作》之書何其多,俱為提示一己生命歷程,是文學,而非指南。同樣的,楊牧的說法也不是指南,不是程式,而是一態度。他說:「沉思與默想。」蓋譟動者多,而靜聽者少,沉思與默想莫不是最奢侈的作為?沉思與默想除了利於觀物、觀他人,更利於自觀。所以《完整的寓言》後記:「我曾經對自己做了相當徹底的省察。」又說近來「凡事是高度自覺,用心,甚至是策略化的」,為了「詩從無到有的過程」。但是,詩並非自專之物,一被閱讀,則有參與,乃我與你共有,甚至成為你的風景。
於是,詩集中告訴我們最惆悵的事,「所有語言都可以/意會但有些似乎已經慢了十年」(〈十年〉)而最憂鬱的事則是「不能溶解的/是記憶/沉澱在冷卻的淚。我以/求援的神色問你」。詩人寫最美的身體如何「乃默默搖曳如凝立於大荒遠古的珊瑚/肢體呈赧紅色/骨節因純情而消滅/這肢體/原是/她/最好的/語言」(〈單人舞曲〉),最美的愛情如何同時有力與壓制,「眼睛和鵪鶉的呼叫一樣,天亮/以前潮汐交替的時刻已感應/多情,無可適從的眸子與喙/且以手指點絳唇,且奮飛/如天鵝行使它暴力之吻」(〈替身〉),聲響,色彩,典故,如鐘磬在方寸之間疊出,而且和諧。又從身體回到心靈,回到蘆葦,水田,園圃,「像心血滴在人人擁有的,熙攘的無人地帶,為誰?/用它點點灌溉我們的薔薇並揚言此生無悔」(〈驚異〉)。然而,此中也還有高熱的星火,詩人的社會關懷總是能以最為適恰的語言藝術表現──「靠窗坐下,將槍枝擱置盆花/陶甕間,有時天空飄著冷雨/海蒂伊安娜我的姊姊我總想到你/但散兵踱過我扣扳機毫不遲疑」(〈失落的指環──為車臣作〉),此詩根據新聞事件創作,而能設一戲劇視角,創造性的寫實,從虛構的游擊隊人物專注的槍響,逼近那同情與憐憫,批判與寄託。
幾代的詩人都曾在楊牧詩集中累積他們的能力,找尋他們的道路。無論喜歡或不喜歡,楊牧的詩都是可以讓年輕寫作者學到最多東西的地方,其多變,深沉,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摸索平衡。雖然,它並不那麼容易進入,也不那麼直面潮流,如學院之樹,有距離的觀看。看來似乎是冷的,而其實永遠在腐蝕的死水心找尋反射發亮的指環。這些詩讓我們知道中文文體的彈性可以到達何種地步,且示我們以最精緻宛轉的抒情,示我們以藝術重組調和過後,更深刻的眷愛與憤怒。
註:題目為楊牧〈時光命題〉末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