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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立在石山寺境內,安放有如意輪觀音像的正殿本堂,與西元十二世紀末,由當時的統治者源賴朝下令修建,祭祀釋迦牟尼等諸神佛的多寶塔,以及保存良好的東大門,都被列為國寶級遺產文物保護。 這一天,寒冬偶現的日光輕柔的鋪灑在石山寺,我和三個孩子漫步登上寺苑的碎石步道。冷冷二月天的石山寺,淡淡的灰雲遮蔽天空,使得陽光無法順利穿透雲層;迂迴走在曲折
經過紀念俳句詩人松尾芭蕉而建造的芭蕉庵,沉寂的矗立在多寶塔另一邊,我上山來的主要目的,其實就只是為了一睹聳立在山腰間源氏苑的紫式部雕像,以及紫式部在一千多年前,來到石山寺,構思和撰寫世界文學史上最古老的長篇小說《源氏物語》的寫作地「源氏の間」。
1004年四月,紫式部喪夫寡居,同年秋天開始寫作《源氏物語》,這部書以平安王朝為重點背景,描寫宮廷人物的心理、愛情、權勢爭奪,用筆細膩,文字典雅,情節曲折。太平洋戰爭期
站在「源氏の間」前,凝望三十六歲時受召入宮侍奉一条天皇的中宮藤原彰子的紫式部寫作塑像,以及站在她身後,看來像是侍女服侍在側的沉暗幽房,竟憶
父親原籍新竹市香山人,曾於日治時期就學大阪,學成返台後,任教當時的新竹公學校,不久卻以個人的興趣為由,改行當起地方新聞記者,後來,並創辦台灣日日 新聞社,甚至加入公論報社。父親在世時,雖沒說出為什麼執意放棄在公學校擔任教職的原因,但從他的口氣聽來,教書工作的單一性,似乎抵不上他心目中對於神 聖的新聞報導任務,更能令他的人生充滿挑戰。 喜歡站在他身後或身旁看他寫作,我常有一種無可名狀的優越感受,尤其見他在一整張稿紙上面,用極為漂亮和正確的草書文字書寫完整,我心中所能描繪和想像出來的寫作一事,竟充滿對文字無與倫比的喜愛。 就這樣,文字和寫作這兩件看似不一樣的課業,從我進入國校就學後,便在生活周遭不斷出現,一則喜歡臨摹父親好看的草書,甚至於利用放學後的黃昏時刻,叨嚷 非要跟在他後頭,一起騎上一部老舊的自行車,到新竹火車站的作業室,寄交限時稿件到報社不可;稍長之後,又常捨掉功課不寫不管,耍賴的央求他,讓我隨他到 新竹縣市各處去做採訪。 實則在那段湧起對文字深感喜好期間,我卻不曾真正了解或明白寫作的實質意涵,只會學他耽於寫稿時,專心一意趕時間的工作態度,儘管後來我沒能和他一樣成為 一名新聞從業人員,也沒有機會像他那樣胸懷正義的使命為民喉舌,最後仍難逃宿命的魔咒枷鎖作弄,和他同樣步上教書和寫作的相像命運。 我想我對文字最初的喜愛和對寫作無可避免的親近,大概就是緣自於喜歡站在父親身後看他寫字那時培養出來的吧!想起他伏案振筆寫稿的背影,所散發出來的光 芒,彷彿告訴我,寫作《源氏物語》的紫式部如是,出生為新聞寫作而活的父親亦復如是,就如同日語所言:「一生懸命」,全為興趣喜好而拚命努力。那我呢?我 的出生又是以怎樣的姿態存在下來的啊! 和我一起站在「源氏の間」前面觀看紫式部塑像的孩子們,是否也能讀出我對父親念念難忘,只因思慕他勤於筆耕,而惶惶不可終日的感到自己在寫作表現有所不足的心情嗎? |
抗戰期間,他編著了《國史大綱》,在警報聲中,教導學生欣賞中國文化的源流和可貴之處。這部書至今還是中國通史中難以代替的名著……
接到台北來信,吩咐我為錢賓四先生去世二十周年撰文紀念。這才瞿然驚覺,他老人家歸道山竟有二十年之久了。回憶在1989年最後一次到素書樓,拜見賓四先生,似乎還是不太久的事。大約十來年前我和曼麗一起去蘇州西山,拜謁賓四先生的陵園,更是好像就在昨日。
賓四先生是我無錫的鄉長。他沒有上過大學,自學成功,在三十歲左右,發表《劉向歆父子年譜》和《先秦諸子繫年》兩篇巨著,基本上解決了學術界長期聚訟的公案。賓四先生一舉成名,被北大請去擔任教授。他和華羅庚先生,都是自學成功,有重大貢獻,一時傳為佳話。
抗戰期間,他編著了《國史大綱》,在警報聲中,教導學生欣賞中國文化的源流和可貴之處。這部書至今還是中國通史中難以代替的名著。我在高中時,老師裘維霖 先生特別吩咐我好好的研讀這部歷史。我一生在史學園地工作,無論教書還是研究,《國史大綱》還是非常有用的參考書。我常常告訴學生,這一部書中埋藏了數百 篇博士論文的題目,等後生鑽研發揮。後來他在台灣幾次演講的紀錄,出版成書,談到中國文化的精神和歷史上的得失,也是十分有啟發性的著作,不但對一般的讀 者有用,對於專業的歷史研究工作者,賓四先生的提示,也是處處珠璣,有許多可以深度探討和發揮之處。
由於我們是無錫的同鄉,他對我有另外一份感情。1970年代以後,我由美回到台灣,常去素書樓候安請教。我們之間的話題,以中國古代思想和歷史為主,更常 常談到近來一些考古的發現。他晚年視覺不佳,對考古工作的報告難以時時追蹤,因此,在這方面他特多垂詢。從我簡單的報告中,賓四先生常會提出一些一針見血 的問題,令我驚佩他的洞察和領悟的能力!
賓四先生是國族主義的歷史學家,對中國文化一往情深。這種情懷處處流露在他的文字和議論之中。我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長大,老師們基本上都是實證主 義者,凡所議論都必須要有嚴密的論據。於是,這兩種學風之間,常會有互相牴觸之處,甚至會影響到私人的感情。我姑且稱之為「冷眼」與「熱腸」之間的兩分。 其實,一個好的歷史學家如果沒有對人的感情,很難超越編排資料的水平,其著作不可能感人,因為他沒有對古人設身處地的體會。另外一方面,如果只有「熱 腸」,沒有「冷眼」,也有時難免會以主觀影響理性的分析。史語所的創所所長傅孟真先生,一生提倡實證史學,甚至於提出歷史就是史料學的口號。但是,傅先生 對中國文化的深情和對中國民族的忠愛,在他一生的行事中處處呈現。同樣,假如賓四先生只有「熱腸」,沒有「冷眼」,他也不可能寫出上述那幾部可以垂世的巨 著。
賓四先生不僅是一個書齋中的學者,他也是一個非常能幹的行動者。在無錫,他曾經創辦了江南大學文學院,不幸因為大陸變色,這家學校沒有能繼續發展。 1949年逃亡香港,在艱難困苦之中,他居然赤手空拳創辦了新亞書院。農圃道上,簡單的校舍,卻能培育出余英時這樣的學者!師生二人,後先輝映,均是一代 宗師。單憑這一個成績,賓四先生的貢獻就足以在歷史上占有一席地。後來,新亞書院和其他兩家書院併入香港中文大學,使在英國屬地的香港有了第一所以中文教 學的大學。賓四先生與英時之間的感情,可從英時的回憶《猶記風吹水上鱗》中充分看到,這種師生情誼在今天已是難得一見。
賓四先生的老家是在無錫與蘇州之間,他的口音比較偏於蘇州方面。也許因此,他懷念的是蘇州,而錢夫人替他安排的吉穴,也是在蘇州的西山。十多年前,我們拜 謁陵墓,當時的感覺,將來蘇州更為發展時,私人的墓園恐怕很難避免影響。今天,蘇南經濟發展一日千里,處處都有成片成片的新市區。我開始有點擔心,錢先生 的墓園是否也會遭遇驚擾。既然賓四先生籍貫無錫,我在想,是不是早日籌畫,在無錫的馬山國際華僑公墓,另卜吉穴。那裡的規畫頗佳,管理也好。我們已經恭請 先父 先母奉安馬山,葉落歸根。馬山闢有名人墓區,賓四先生當然是名人。我不知道錢夫人和賓四先生的子女,覺得我的建議如何?無錫的東林書院已經重建得 差不多了。東林是朱子學的書院,賓四先生一生服膺朱學,如果有人向無錫當局提出建議,將奉請 賓四先生入祀東林,應是賓四先生之願望,也是無錫的榮幸。在 他老人家去世二十周年的典禮上,容我斗膽提出上面兩項建議,請錢夫人和錢府親人考慮。我無法回來參加典禮,請主辦的單位代替我上香,向我最敬佩的鄉先賢致 敬。